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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
  •   没有回头。

      秋雨不知何时开始飘落,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。傅烬寒的西装很快被雨水浸湿,颜色变深,贴在消瘦的身形上。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蹒跚——狱中的旧伤在阴雨天总会发作。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不肯弯曲的钢筋,即使锈迹斑斑,也不肯倒下。

      林越站在车旁,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在雨幕中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
      他拿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
      电话很快接通,那头传来一个女声,清冷,平静:“说。”

      “苏小姐,他撕了支票。”林越低声汇报,“一分没留,全撕了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然后,那声音再次响起,听不出情绪:“他说了什么?”

      林越复述了傅烬寒的话,一字不差。

      又是一段沉默。这次更长。林越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,但对方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苏小姐?”林越试探地问。

      “跟着他。”苏念一的声音终于传来,依旧平静,但林越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,像是冰面下的暗流,“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每天汇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电话挂断。

      林越收起手机,拉开车门。宾利引擎启动,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。他调转车头,朝着傅烬寒离开的方向,缓缓跟上。

      雨越下越大。

      傅烬寒走在雨中,没有伞,没有目的地。左手提着行李袋,右手垂在身侧,那道伤疤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的头发湿透了,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,滑进衣领。

      偶尔有车从他身边驶过,溅起水花,他也浑然不觉。

      他只是往前走,一步一步,踏在积水的路面上,溅起细小的涟漪。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,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,仿佛被这座城市吞噬。

      而那张写着“两清”的字条,被他攥在手心,早已被雨水浸透,墨迹晕开,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。

      像他们之间,早已分不清对错、算不清得失的过往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停歇。

      傅烬寒走过了大半个城区,从监狱所在的北郊一直走到南边的老城区。这里是城市褶皱里未被光鲜亮丽覆盖的部分:狭窄的巷子纵横交错,电线像蛛网般低垂,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油烟混合的气息。

      他的鞋早已湿透,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积水在鞋里发出的细微声响。西装外套沉甸甸地贴在身上,吸饱了雨水,像一层冰冷的铠甲。肋骨处传来隐约的钝痛——那是旧伤,狱中留下的纪念品之一,在阴冷天气里总会准时提醒他过往的存在。

     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,他停在一栋五层楼的老旧建筑前。

      楼体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。入口处的灯箱招牌写着“光明旅社”四个字,其中一个“光”字已经熄灭,只剩下“明旅社”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,带着某种反讽的意味。招牌边缘锈迹斑斑,雨水顺着铁皮缝隙滴落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。

      傅烬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
      门内的景象和外面一样破败。狭窄的前厅,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蒙满灰尘的日光灯,光线昏暗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正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她油腻的脸上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神在傅烬寒身上快速扫了一圈——湿透的旧西装,破行李袋,苍白的脸,深陷的眼窝。

      “住店?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身份证。”

      傅烬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身份证——四年前的那张,照片上的人眉眼锐利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,是另一个时空的傅烬寒。女人接过身份证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他本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,但什么也没说。她拿出一个破旧的本子登记。

      “住几天?”

      “一天。”

      “押金一百,房费八十,一共一百八。”

      傅烬寒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旧手帕,里面包着他全部的钱——狱中四年劳动所得的积蓄,一共两百三十七元。他数出一百八十元,纸币有些潮湿,边缘卷起。女人接过钱,随手扔进抽屉,从墙上取下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。

      “305,三楼左转。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,过了时间没热水。wifi密码贴在墙上。”

      傅烬寒接过钥匙,塑料牌上印着褪色的数字。他提起行李袋,走向楼梯。楼梯是水泥的,没有贴瓷砖,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杂物和垃圾袋。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馊味。

      305房间在走廊尽头。

      他用钥匙打开门——门锁有些涩,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灰尘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      房间大约十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张掉漆的木桌,一把塑料椅。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水渍和霉点,像某种抽象而病态的画作。床单是泛黄的白色,上面有几处可疑的污渍。窗户是老旧的双层玻璃,密封不严,能听见外面巷子里的嘈杂声。

      傅烬寒关上门,将行李袋放在地上。

      他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床单——触感潮湿而粗糙。他在床边坐下,床垫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
      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。

      他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湿衣服黏在皮肤上,带来持续不断的冰冷感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对面楼里零星亮起的灯光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
      时间在潮湿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

      ***

      记忆毫无预兆地撕开时间的裂缝。

      四年前,傅氏科技总部,凌晨一点。

      他还在办公室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,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到天际线。桌上散落着文件,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份尚未完成的并购方案。

      敲门声响起,很急。

      他皱眉:“进。”

      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他的秘书,脸色苍白:“傅总,楼下……来了很多警察。”

     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办公室的门就被彻底推开。七八个穿着警服的人涌了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中年警官,表情严肃:“傅烬寒先生,你涉嫌与顾言澈谋杀案有关,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:“什么意思?顾言澈怎么了?”

      “顾言澈先生今晚被发现死于蓝鲸号游艇,现场有你的指纹和物证。”警官出示了搜查令和逮捕令,“现在请你配合。”

      他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顾言澈死了?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和他通电话,语气如常的顾言澈?

      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      警察上前,要给他戴上手铐。他本能地后退,但被两个警员按住。冰凉的金属扣上手腕的瞬间,他看见了门口的身影。

      苏念一。

      她站在人群后面,穿着米色的风衣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他被铐住的手腕上,然后缓缓上移,对上他的眼睛。

      那一刻,傅烬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      “念一!”他喊道,“你知道我不可能杀顾言澈!你知道的!”

      苏念一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震惊,甚至不是失望。那是一种完全的、彻底的陌生——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,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罪犯。

      她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的嘈杂:“配合调查吧,傅烬寒。”

      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门口。

      没有回头。

      傅烬寒的手指猛地收紧,攥住了潮湿的床单。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,将他拉回现实。

      雨还在下。

      ***

      黑暗。潮湿。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。

      这是他进入监室的第一印象。同室的三个人在阴影里看着他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身体。没有人说话。

      熄灯哨响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      他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,无法入睡。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——白天入狱检查时,他被“不小心”撞在铁门上,断了两根肋骨。狱医草草处理了一下,开了几片止痛药。

      深夜,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      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个麻袋就套在了他头上。视野瞬间被剥夺,呼吸变得困难。紧接着,拳脚像雨点般落下,密集而狠辣。他蜷缩起来,护住头部和腹部,但肋骨处的伤被一次次击中,剧痛几乎让他晕厥。

      “傅总是吧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贴着麻袋传来,“听说你以前很威风啊。”

      一脚踢在他的腹部,他闷哼一声。

      “在这里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”又是一脚,“苏小姐特别交代了,要好好‘关照’你。咱们一定伺候周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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