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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夜探旧物 ...

  •   郭淑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袖中的短刃已经滑到掌心,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窗外的呼吸声还在,一道粗重,一道轻浅,像两只蛰伏的野兽,在夜色里等待着什么。她数着时间,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三更天了。那两道呼吸突然消失了,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但郭淑知道,他们还会回来。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,闭上眼睛。这一夜,她不能睡。
      但她还是睡了。
      不是真的睡着,是暗影阁刺客特有的“龟息假寐”——呼吸放缓,心跳压低,意识却像水底的鱼,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窗外的风吹过竹叶,远处传来猫叫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。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很轻,在厢房外停了片刻,又离开了。是巡夜的家丁。
      四更天时,她睁开了眼睛。
      房间里一片漆黑。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。她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伤口已经不疼了,只是还有些僵硬。她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——外面很安静。
      是时候了。
      她推开房门,像一道影子滑进夜色里。
      苏府的布局她已经记在心里。白天跟着小厮走过一遍,晚上又观察了许久。正厅在东,祠堂在西,苏砚的院子在中间偏北,王氏和苏磊的住处都在南边。祠堂的位置最偏僻,靠着后墙,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遮天蔽日。
      她贴着墙根走,脚步轻得像猫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带着湿气,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一声,两声,又停了。她绕过一座假山,穿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出现了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。小路尽头,就是祠堂。
      祠堂是一座独立的建筑,黑瓦白墙,飞檐翘角,在夜色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门关着,但没有上锁——苏家规矩,祠堂日夜不锁,以示对祖先的敬畏。郭淑走到门前,伸手推了推。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      她停住动作,屏住呼吸。
      四周依然安静。
      她侧身挤进门缝,反手将门轻轻掩上。
      祠堂里比外面更黑。只有正前方的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,豆大的火苗在灯油里摇曳,投出昏黄的光晕。光晕照亮了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——苏家的列祖列宗,一代一代,排得整整齐齐。牌位前摆着香炉,炉里插着几炷香,已经烧了大半,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檀香的味道。
      郭淑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
      祠堂不大,三开间,中间是正堂,左右各有一间偏室。正堂除了供桌和牌位,只有几张蒲团和一张矮几。她走到左边偏室门口,推开门。
      里面堆满了杂物。
      旧家具、破箱子、褪色的幔帐、生锈的香炉……乱七八糟,落满了灰尘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檀香,闻起来很奇怪。她走到一个木箱前,蹲下身,掀开箱盖。
      箱子里是一些旧衣服,绸缎的料子已经发脆,一碰就碎。她翻了几下,没什么特别的。又打开另一个箱子——里面是些账册,纸页泛黄,墨迹模糊。她拿起一本,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。
      是苏家二十年前的流水账。
      记录着米铺、布庄、药行的收支。数字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花。她翻了几页,正要放下,突然看见一行字:
      “永昌十二年三月,购川贝、三七、天麻等药材,计八百两。货存西仓三号。”
    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      “付讫。收货人:王……”
     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,看不清。
      郭淑眼神一凝。
      永昌十二年——那是十八年前。她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一年,她五岁。那一年冬天,她的家族被灭门。
      她继续往下翻。
      后面几页都是正常的交易记录,米、布、盐、茶……直到翻到永昌十二年六月,又出现了一笔药材交易:
      “永昌十二年六月,购人参、鹿茸、灵芝等珍稀药材,计一千二百两。货存西仓五号。”
      下面同样有一行小字:
      “付讫。收货人:同前。”
      同前?
      郭淑翻回前面那页,看着那个被水渍晕开的“王”字。王什么?王掌柜?王大夫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      她放下这本账册,又拿起另一本。
      这本更旧,封皮已经破损,纸页边缘卷曲发黑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
      “永昌十年至永昌十五年,苏氏药行特殊交易录。”
      特殊交易?
      郭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      她借着微光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前面几页记录的都是些普通药材,数量不大,价格正常。直到翻到永昌十二年八月,她看见了一行字:
      “八月十五,收定金五百两。货品:血竭十斤、麝香五两、乌头草二十斤、断肠草十五斤……交货期:九月三十。交货地点:城西十里坡。收货人:黑面。”
      血竭、麝香、乌头草、断肠草……
      郭淑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      这些不是治病的药材。
      是毒药。
      剧毒。
      十斤血竭,五两麝香,二十斤乌头草,十五斤断肠草——这些分量,足够毒死一城的人。
      她继续往下翻。
      永昌十二年九月三十日的记录:
      “货已交付。尾款一千五百两收讫。备注:黑面验货无误,言日后或有再需。”
      永昌十二年十一月:
      “收定金八百两。货品:砒霜三十斤、鹤顶红十两、牵机药五斤……交货期:十二月二十。交货地点:同前。收货人:同前。”
      永昌十三年正月:
      “货已交付。尾款一千二百两收讫。”
      永昌十三年三月:
      “收定金六百两。货品:……”
      郭淑一页一页翻过去,越翻越快,越翻心越冷。
      从永昌十二年到永昌十五年,整整三年,苏家的药行一直在向这个叫“黑面”的人出售毒药。数量一次比一次大,种类一次比一次多。砒霜、鹤顶红、牵机药、断肠草、乌头草、曼陀罗……几乎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毒药,都在这本账册里出现过。
      而永昌十五年之后,记录突然断了。
      最后一页写着:
      “永昌十五年十月,黑面遣人传话:交易终止。勿再联系。”
    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很新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:
      “此册封存,永不示人。苏明远。”
      苏明远。
      苏砚的父亲。
      郭淑放下账册,感觉手心全是冷汗。
      夜风吹过祠堂,长明灯的火苗猛地摇晃了一下,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,像鬼魅。檀香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,混着灰尘和霉味,让她有些反胃。
      她走到另一个箱子前,掀开箱盖。
      里面是一些旧书信。
      她随手拿起一封,拆开。信纸已经发黄,墨迹褪色,但还能看清:
      “明远兄台鉴:前日所托之事,已办妥。那人已‘病故’,家中无人起疑。银两三百,已收讫。下次若再有需,可再联系。弟:李四。”
      又拿起一封:
      “苏老爷:你要的那批‘货’,三日后可到。老地方,老价钱。切记,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黑面。”
      再一封:
      “明远:京城那边传来消息,说那件事压不住了。你得早做打算。王。”
      郭淑一封一封看过去,越看心越沉。
      这些信里提到的“事”,没有一件是干净的。买凶杀人、伪造证据、贿赂官员、私贩禁药……每一封信,都是一桩罪。而收信人,都是苏明远。
      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苏砚会说父亲“死得蹊跷”。
      这样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,怎么可能善终?
      她正要放下信,突然看见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布包。
      布是深蓝色的,已经褪色发白,上面绣着云纹。她拿起布包,掂了掂——很轻。解开系带,里面是一枚玉佩。
      半枚玉佩。
     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温润如脂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但玉佩只有一半,从中间整齐地裂开,断面光滑,像是被利器切开。玉佩上雕刻着奇特的纹路——不是常见的龙凤或花草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图案:像藤蔓,又像符文,蜿蜒曲折,纠缠在一起,形成一个复杂的符号。
      郭淑盯着那枚玉佩,呼吸突然停了。
      她见过这个图案。
      不,不是见过,是记得。
      模糊的记忆像水底的暗流,突然翻涌上来——
      五岁的冬天,很冷。她穿着厚厚的棉袄,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。玉佩是完整的,一对,她和哥哥一人一半。玉佩上雕刻着奇怪的纹路,母亲说那是家族的信物,不能丢。那天晚上,家里来了很多人,穿着黑衣,拿着刀。火光,惨叫,鲜血。母亲把她塞进床底,把哥哥推进衣柜。她听见母亲的哭声,听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,听见哥哥的惨叫。她躲在床底,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出声。脖子上那枚玉佩,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她伸手去摸,只摸到空荡荡的绳子……
      后来呢?
      后来她被人从床底拖出来,看见满地的尸体。父亲,母亲,哥哥,丫鬟,仆役……全都死了。一个黑衣人捡起地上的玉佩,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另一个黑衣人举起刀,朝她砍来——
      刀没有落下。
      因为第三个黑衣人出现了。
      他说:“这孩子根骨不错,带回去。”
      于是她被带走了。
      带进了暗影阁。
      那枚玉佩,从此再没见过。
      直到现在。
      郭淑的手在发抖。
      她死死盯着手里这半枚玉佩,盯着上面那熟悉的纹路。不会错,就是它。她家族的信物。灭门那夜丢失的信物。
      为什么会在苏家?
      为什么会在苏明远的旧物箱里?
      难道……
     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。
      难道苏明远就是当年灭她满门的人?
      不,不可能。
      苏明远是个商人,不是江湖人。他买凶杀人,私贩毒药,但灭门这种事,不是他能做到的。而且时间也对不上——她家被灭门是永昌十二年冬天,而苏明远从永昌十二年三月就开始向“黑面”购买毒药。如果他是凶手,为什么要提前买毒药?直接用刀不是更干脆?
      除非……
      除非他买的那些毒药,就是用来灭她满门的?
      郭淑感觉浑身发冷。
      她想起账册里记录的那些毒药:砒霜、鹤顶红、牵机药、断肠草……如果把这些毒药混进饮水里,或者下在饭菜里,确实可以悄无声息地毒死一大家子人。但根据她的记忆,那天晚上黑衣人用的是刀,不是毒。而且如果是下毒,为什么她和哥哥没事?
      不对。
      逻辑不通。
     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玉佩举到眼前,仔细查看。
      玉佩的断面很光滑,像是被利刃切开,但切口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,说明这半枚玉佩经常被人摩挲。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,很小,她凑近才看清:
      “明月”。
      明月?
      什么意思?
      人名?地名?还是别的什么?
      她正思索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很轻,但很稳。
      一步一步,朝着祠堂走来。
      郭淑瞬间清醒。
      她迅速将玉佩放回布包,塞进怀里。又拿起那本“特殊交易录”,快速翻到最后一页——她需要证据。但账册太厚,带不走。她想起袖子里有一小截炭笔和几张纸——暗影阁刺客的习惯,随时准备记录情报。她抽出纸,铺在箱盖上,用炭笔快速拓印玉佩上的纹路。
      炭笔在纸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      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      已经到祠堂门口了。
      郭淑拓完最后一笔,将纸折好塞进袖中。又把账册放回箱子,盖上箱盖。她环顾四周——偏室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门。门外就是正堂,而正堂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。
      “吱呀——”
     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郭淑闪身躲到一堆旧家具后面,屏住呼吸。
      她听见脚步声走进正堂,停了一下,然后朝着偏室走来。
      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      停在偏室门口。
      郭淑从家具的缝隙里看出去。
     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。
      佝偻,瘦小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      是福伯。
      福伯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举起灯笼,昏黄的光照亮了偏室的一角。光晕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,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阴森。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      然后,他转身走回正堂。
      郭淑松了口气。
      但福伯没有离开。
      她听见他走到供桌前,放下灯笼。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他在上香。三炷香插进香炉,青烟袅袅升起。檀香的味道更浓了。
      接着,福伯说话了。
      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牌位说话:
      “老爷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您当年留下的麻烦,怕是遮不住了。”
      郭淑的心猛地一跳。
      福伯继续说着,声音里带着疲惫:
      “那本账册,那些信……老奴一直收着,不敢毁,也不敢让人看见。可如今,三少爷他……他不一样了。他带了那个姑娘回来,那个姑娘……不简单。”
      “老奴看得出来,她不是普通人。她身上有杀气,有血腥味。三少爷把她留在身边,是想借她的刀,斩断苏家的荆棘。可老爷,您当年做的事……若是被她知道了,她会怎么做?”
      “她会杀了三少爷吗?”
      “还是……连整个苏家,都要陪葬?”
      福伯的声音在颤抖。
      郭淑在暗处,握紧了袖中的短刃。
      指甲掐进掌心,很疼。
      但她感觉不到。
      她只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要炸开。
      福伯又叹了口气:
      “老爷,您当年为了苏家,做了那么多错事。买凶杀人,私贩毒药,甚至……甚至参与那场灭门惨案。老奴知道,您是被逼的。那些人威胁您,如果不合作,就毁了苏家。您是为了保全苏家,才……”
      灭门惨案。
      郭淑的呼吸停了。
      福伯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:
      “可那些孩子……那些无辜的孩子……老奴每次想起来,都睡不着觉。那个五岁的小女孩,躲在床底,眼睁睁看着全家被杀……老爷,您知道吗?那个小女孩,后来被暗影阁带走了。她成了刺客,成了江湖上最锋利的刀。”
      “如果她还活着……”
      “如果她知道真相……”
      福伯没有说下去。
      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     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动,投在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,像鬼魂在舞蹈。
      郭淑躲在暗处,浑身冰冷。
      她终于明白了。
      一切都明白了。
      苏明远当年向“黑面”购买毒药,不是为了自己用,是为了交给别人——交给那些灭她满门的人。他参与了那场惨案,虽然不是直接动手,但他提供了毒药,提供了帮助。他是帮凶。
      而她,那个五岁的小女孩,如今成了暗影阁的刺客,成了苏砚的护卫。
      命运,真是个残忍的玩笑。
      她想起苏砚。
      想起他苍白的脸,平静的眼神,说起父亲时的复杂表情。他知道吗?他知道父亲做过什么吗?如果他知道,他会怎么看她?如果他知道她是谁,他会怎么做?
      杀她?
      还是……保护她?
      郭淑不知道。
      她只感觉胸口很闷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袖子里那半枚玉佩的拓印,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。
      福伯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提起灯笼,转身离开。
      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      祠堂的门被轻轻关上。
      “吱呀——”
      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      郭淑从家具后面走出来,走到偏室门口。正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燃烧,火苗摇曳,青烟缭绕。牌位静静地立着,像一双双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她。
      她走到供桌前,抬头看着最上面那一排牌位。
      苏明远的牌位在中间,黑底金字,写着:
      “显考苏公明远府君之灵位”。
      她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,她转身离开。
      走出祠堂,走进夜色里。
      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团乱麻——账册,毒药,玉佩,福伯的话,苏明远,灭门,苏砚……
      她想起苏砚明天要带她去码头。
      想起他说要查清真相。
      想起他眼中闪烁的、像星辰一样的光芒。
      如果他知道真相……
      如果他知道她是谁……
      郭淑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      天快亮了。
     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星星渐渐隐去。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鸡鸣的声音。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      而她,必须做出选择。
      是继续留在苏砚身边,查清当年的真相?
      还是离开,远离这个充满谎言和罪恶的地方?
      她不知道。
      她只知道,袖子里那半枚玉佩的拓印,像一道烙印,刻在她的灵魂里。
      永远也抹不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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