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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府门风波 ...

  •   郭淑在厢房里站了很久。窗外竹影摇曳,阳光渐渐升高,院子里传来仆役打扫的声音。她走到床边坐下,摸了摸床单——布料粗糙,但很干净。她想起苏砚刚才说的话:明天去码头。那个她差点为之送命的地方。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她需要休息。需要为明天做准备。因为从明天开始,这场三个月的赌博,才算真正开始。
      但休息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短。
      敲门声响起时,天色才刚刚过午。郭淑瞬间睁开眼睛,右手已经按在袖中短刃上。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仆役的声音,带着几分拘谨:
      “郭姑娘,三少爷请您去正厅一趟。”
      郭淑坐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她推开门,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垂手站在门外,不敢抬头看她。
      “什么事?”她问。
      “大少爷……大少爷从铺子里回来了。”小厮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听说三少爷带了位姑娘回府,正在正厅等着,要……要问话。”
      郭淑眼神微动。
      苏磊。
      那个在府门口拦过苏砚,被赵猛称为“大少爷”的人。按照苏砚的说法,他是最有可能制造“意外”的人选之一。
      “带路。”她说。
      小厮应了一声,转身走在前面。郭淑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穿过廊道时,她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——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敌意。她面无表情,脚步平稳,袖中的短刃贴着皮肤,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。
      正厅很快就到了。
      那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大屋,飞檐斗拱,门楣上挂着“积善堂”的匾额。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。小厮在门口停下,躬身道:“三少爷,郭姑娘到了。”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
      苏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      郭淑迈过门槛。
      正厅很宽敞,地面铺着青砖,四根红漆柱子支撑着屋顶。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太师椅,上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。妇人穿着暗紫色绣金线的对襟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一支翡翠簪子。她的脸保养得很好,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嘴唇抿得很紧,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下垂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      这就是苏砚的继母,苏家的主母王氏。
      王氏左手边坐着苏磊。他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绸缎长衫,腰间系着玉带,手里端着茶杯,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。看见郭淑进来,他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      苏砚站在王氏右手边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,身形单薄,脸色苍白。但他站得很直,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。看见郭淑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      福伯站在苏砚身后半步的位置,垂着手,低着头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     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,混合着茶叶的清香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旧宅子的霉味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几只苍蝇在光束里飞舞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      “你就是郭淑?”
      王氏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咬得很准。
      “是。”郭淑说。
      她没有行礼,也没有低头。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氏。
      王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      “好大的胆子。”苏磊放下茶杯,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见了主母,连个礼都不会行?果然是江湖野人,不懂规矩。”
      郭淑没理他。
      她看着王氏,等着对方的下文。
      王氏沉默了片刻。她的目光在郭淑身上扫过——从脸,到肩膀,到手,再到脚。那目光像刀子,一寸一寸地刮过,试图找出什么破绽。
      “听说,你是砚儿的故交之后?”王氏终于开口。
      “是。”郭淑说。
      “哪家的故交?”王氏追问,“姓什么?家住何处?父母做什么营生?”
      郭淑没说话。
      她看向苏砚。
      苏砚上前一步,挡在郭淑身前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无意为之,但恰好隔断了王氏审视的目光。
      “母亲,”他说,“郭姑娘的父亲,是我生母娘家那边的一位远房表亲。早年在外行商,后来家道中落,父母双亡,只剩下她一人。这些事,我也是昨日才听福伯提起的。”
      福伯适时地开口,声音低沉:“回主母,确有此事。老奴也是前几日整理旧物时,翻出了一封老爷生前留下的信,才想起这桩旧事。信上说,那位表亲对老爷有恩,若其后人有难,苏家当尽力相助。”
      王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      她看向福伯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福伯垂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
      “信呢?”王氏问。
      “信纸年久,已经脆了。”福伯说,“老奴本想拿来给主母过目,但一碰就碎成了粉末。不过信上的内容,老奴记得清楚。”
      “呵。”苏磊冷笑一声,“真是巧啊。早不发现,晚不发现,偏偏在三弟遇刺之后,就发现了这么一封信?还刚好有个武功高强的‘故交之后’送上门来?”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郭淑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。
      “你说你是故交之后,有什么凭证?”苏磊问,“会武功?江湖上会武功的女子多了去了,谁知道你是不是血月楼派来的细作?”
      “大哥这话有意思。”苏砚的声音响起来,平静,但带着一丝冷意,“血月楼派细作来杀我,然后又派同一个人来保护我?这是什么道理?”
      苏磊转过身,盯着苏砚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和血月楼勾结,演一出苦肉计,好把这个女人安插进府里?”
      正厅里的空气骤然一冷。
      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,浓得有些呛人。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青砖地上,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,但隔着门窗,显得有些模糊。
      苏砚看着苏磊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
      “大哥说得对。”苏砚说,“我确实该解释解释,为什么要把郭姑娘留在身边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面向王氏,微微躬身。
      “母亲,昨日我在巷子里遇刺的事,您应该听说了。”
      王氏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      “刺客是血月楼的人。”苏砚继续说,“他们用的是血月楼惯用的弯刀,招式也是血月楼的‘血影刀法’。若不是郭姑娘恰好路过,出手相救,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而且,郭姑娘告诉我,那些刺客……是冲着码头来的。”
      王氏的眼神猛地一凝。
      “码头?”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分。
      “是。”苏砚说,“血月楼想要苏家在城西码头的泊位,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前几个月,他们就派人来谈过,想用低价买下咱们的码头份额。父亲在世时没答应,现在父亲不在了,他们就换了手段。”
      他看向苏磊,目光平静:“大哥,你说我勾结血月楼。那我倒要问问,血月楼为什么非要杀我?我一个病秧子,在府里说不上话,在铺子里插不上手,杀了我,对血月楼有什么好处?”
      苏磊的脸色变了变。
      “除非,”苏砚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耳语,“杀了我,对某些人有好处。”
      正厅里一片死寂。
      连苍蝇的嗡嗡声都消失了。阳光照在青砖地上,投出窗棂的阴影,那些阴影像一道道栅栏,把厅里的人困在里面。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,浓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      王氏的手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。
      苏磊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      福伯依然垂着眼,但郭淑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“砚儿,”王氏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      “我的意思是,”苏砚说,“血月楼这次刺杀,恐怕不只是冲着码头来的。他们可能……和府里的某些人,达成了某种协议。”
      他看向苏磊,目光清澈,像一汪深潭。
      “大哥,你说呢?”
      苏磊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      他从青白变成通红,又从通红变成铁青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苏砚的话像一把刀子,精准地插进了他最心虚的地方。
      码头。
      血月楼。
      协议。
      这些词连在一起,指向一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——他确实和血月楼的人接触过。不是协议,只是……试探。他想看看,如果苏砚死了,血月楼能不能在码头上给他一些便利。但他没想到,血月楼会直接动手。
      更没想到,苏砚会活着回来,还带回来一个证人。
      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苏磊终于憋出一句话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,“我怎么可能和血月楼勾结?那是杀父仇人!”
      “是吗?”苏砚淡淡地说,“那大哥能不能解释一下,上个月初八,你为什么要单独去见血月楼的二当家厉飞血?”
      苏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      他像被雷劈中一样,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      王氏猛地站起身,太师椅的扶手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响。
      “磊儿!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    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苏磊的额头冒出了冷汗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去谈生意……”
      “谈什么生意?”王氏追问,“和血月楼谈生意?你疯了?!”
      “母亲,您别听他胡说!”苏磊转向苏砚,眼神里带着狠厉,“你有什么证据?啊?你说我去见厉飞血,有谁看见了?有谁作证?”
      苏砚没说话。
      他只是看着苏磊,目光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      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苏磊的耳朵里:
      “城西,醉仙楼,二楼雅间‘听雨轩’。时间是酉时三刻。你穿的是那件新做的月白色长衫,腰间系着羊脂玉佩。厉飞血穿的是黑色劲装,带了一把刀,刀鞘上镶着三颗红宝石。你们谈了一个时辰。你走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”
      苏磊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      白得像纸。
      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      王氏看着他,眼神从震惊,到愤怒,再到失望。她缓缓坐回太师椅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正厅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      这一次的沉默更沉重,重得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阳光渐渐西斜,窗棂的阴影拉长了,爬上了墙壁,爬上了柱子。檀香的味道淡了些,但空气里的霉味更明显了,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、属于旧宅子的腐朽气息。
      福伯依然垂着眼,但郭淑看见,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      过了很久,王氏才睁开眼睛。
      她的眼神很疲惫,疲惫得像一夜没睡。
      “磊儿,”她说,“你先回去。”
      “母亲,我……”
      “回去!”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      苏磊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苏砚一眼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踩在青砖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像擂鼓。
      等他走远了,王氏才看向苏砚。
      她的眼神很复杂,复杂到郭淑看不懂。
      “砚儿,”王氏说,“你大哥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如果真如你所说……我不会轻饶他。”
      苏砚躬身:“谢母亲明察。”
      “但是,”王氏话锋一转,“这位郭姑娘,毕竟来历不明。就算她救过你,就算她是故交之后,也不能就这么留在府里。传出去,别人会说我们苏家不懂规矩,随便收留江湖女子。”
      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      “让她住到西跨院去。”王氏说,“那里离你的院子远,也清静。我会派两个婆子过去伺候,也算是……有个照应。”
      郭淑眼神一冷。
      照应?
      是监视。
      西跨院在苏府最西边,靠近后墙,偏僻,冷清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住在那里,等于被半软禁。而且派两个婆子“伺候”,就是明目张胆地安插眼线。
      她看向苏砚。
      苏砚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王氏,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,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      “母亲,”他说,“郭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。让她住到西跨院去,于情于理,都不合适。”
      “那你想怎样?”王氏皱眉。
      “让她住在我院子旁边的厢房。”苏砚说,“既然她是我的护卫,自然该离我近些。至于婆子……就不必了。郭姑娘习惯清净,不喜人打扰。”
      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      她看着苏砚,看了很久。这个她从来就没放在眼里的继子,今天突然变得陌生。他站在那儿,身形单薄,脸色苍白,但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清澈,说话条理分明,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。
      他变了。
      或者说,他本来就是这样,只是她从来没发现。
      “砚儿,”王氏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道,你这样做,会惹来多少闲话?一个未出阁的女子,住在你院子旁边,传出去……”
      “传出去,别人会说苏家三少爷知恩图报,重情重义。”苏砚打断她,“总比说苏家忘恩负义,苛待恩人要好。”
      王氏被噎住了。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找不到词。
      正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      夕阳西斜,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青砖地上,金黄金黄的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檀香燃尽了,空气里的香味淡去,只剩下旧宅子的霉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黄昏的凉意。
      福伯突然开口了。
      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自言自语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:
      “老爷生前常说,一家人,最重要的是和睦。若他在天有灵,看见子侄相残,家宅不宁,怕是……不得安息。”
      王氏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      她看向福伯,眼神闪烁。
      福伯垂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背脊挺得很直,像一杆标枪。
      过了很久,王氏才叹了口气。
      那口气叹得很深,深得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。
      “罢了。”她说,“就依你吧。郭姑娘……可以住在你院子旁边的厢房。但是——”
      她看向郭淑,眼神锐利:
      “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。你是护卫,不是主子。在府里,要守府里的规矩。不该去的地方别去,不该问的事别问。明白吗?”
      郭淑点了点头。
      没说话。
      王氏挥了挥手,像是累了:“都下去吧。”
      苏砚躬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郭淑跟在他身后。福伯走在最后,轻轻带上了正厅的门。
      门合上的瞬间,郭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像是呜咽的声音。
      但她没回头。
      走出正厅,穿过廊道,回到苏砚的院子。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院子里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,把竹影拉得长长的,像鬼魅。
      苏砚在厢房门口停下。
      “今天的事,你怎么看?”他问。
      郭淑想了想,说:“你继母……不简单。”
      “是不简单。”苏砚点头,“但她更在乎苏家的名声,更在乎……父亲的名声。福伯最后那句话,戳中了她的软肋。”
      “福伯是故意的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苏砚说,“他在帮我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也在帮你。”
      郭淑没说话。
      她看着苏砚,看着这个病弱少爷在暮色里的侧脸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。
      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”她问,“是真的吗?苏磊真的去见厉飞血了?”
      苏砚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      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‘看见’的。是猜的。”
      郭淑一怔。
      “血月楼想要码头,苏磊想当家主。”苏砚说,“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很容易就能推出结论——苏磊一定会去接触血月楼,试探合作的可能。时间、地点、穿着……都是细节。细节越具体,听起来就越真。苏磊心虚,自然就信了。”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      郭淑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      这个男人……太可怕了。
      他不用刀,不用剑,只用几句话,就能把对手逼到绝境。而且每一句话,都打在对方最痛的地方。
      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苏磊会善罢甘休吗?”
      “不会。”苏砚说,“但他会收敛一段时间。至少……在母亲查清楚之前,他不敢再轻举妄动。”
      他推开厢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      郭淑跟进去,关上门。
      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灯。昏黄的灯光照在简陋的家具上,投出摇曳的影子。窗外传来风声,吹得竹叶沙沙作响。
      苏砚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      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们去码头。”
      郭淑点了点头。
      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星星还没出来,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天边,冷冷清清的,像一把镰刀。
      突然,她眼神一凝。
      窗外,竹影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      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。
      但她知道,那不是风。
      那是人。
      而且不止一个。
      她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夜风里,除了竹叶的沙沙声,还有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两道呼吸,一道粗重,一道轻浅。粗重的那个在左,轻浅的那个在右。
      苏磊的人?
      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      郭淑的手按在袖中的短刃上,眼神冷得像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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