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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初显锋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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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窗纸,在厢房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
郭淑坐在窗前,已经坐了半个时辰。袖中的拓印纸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,边缘有些发皱。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看晨风吹动枝叶,沙沙作响。脑子里还是昨夜祠堂里的一切——账册,毒药,玉佩,福伯的话。
苏明远是帮凶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口。然后是敲门声,三下,不紧不慢。
“郭姑娘,该出发了。”
苏砚的声音平静如常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郭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依然冷冽。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,将袖中的拓印纸塞进腰带最里层,然后拉开门。
苏砚站在门外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料子普通,但裁剪合体。脸色还是那样苍白,但精神看起来不错,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。晨光落在他肩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
“早。”他点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
郭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穿过庭院,走向正厅。清晨的苏府很安静,只有几个仆役在打扫院子,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炊烟气息。
正厅里已经有人了。
郭淑跟着苏砚走进门,第一眼就看到了苏磊。
他坐在主位左手边的太师椅上,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在苏砚身上扫过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。
“三弟来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坐吧。”
正厅里摆着八张椅子,分列两侧。上首主位空着——那是家主的位置,苏明远死后一直空着。左右各坐着三位老者,都是苏家的族老,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,须发皆白,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。最年轻的那位也有五十来岁,手里拿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着。
苏砚走到右侧末位的椅子前坐下。
郭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低垂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但她能感觉到,苏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带着审视和警惕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苏磊清了清嗓子,“今日请各位叔公过来,是为了商议铺务整顿的事。”
最年长的族老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:“说吧。”
“是。”苏磊站起身,走到厅堂中央,“各位叔公都知道,自从父亲过世,苏家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。城西的米铺去年亏了三百两,城东的布庄今年上半年又亏了二百两。再这样下去,苏家这点家底,怕是要被败光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苏砚。
“三弟名下那家绸缎庄,在城南槐花巷,铺面不大,但位置尚可。可这三年来,年年亏损,去年亏了一百五十两,今年上半年又亏了八十两。账面上已经欠了供货商二百多两银子,再这样下去,怕是要关门大吉了。”
苏砚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,”苏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我提议,收回三弟对绸缎庄的管理权,由我派人接手整顿。若能扭亏为盈,自然是好事;若实在不行,就及早转手,还能收回些本钱。”
厅堂里一片寂静。
几位族老互相看了看,都没有说话。最年轻的那位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,眉头微皱。
苏砚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“大哥打算派谁接手?”
“王管事。”苏磊说,“他在布行做了二十年,经验丰富。”
“王管事?”苏砚笑了笑,“如果我没记错,城东那家布庄,就是王管事在管吧?上半年亏了二百两的那个。”
苏磊脸色一沉:“那是市场不景气!”
“那绸缎庄的市场就景气了?”苏砚反问,“还是说,大哥觉得换个人,就能让不景气的市场变得景气?”
“你——”苏磊正要发作,被那位捻佛珠的族老打断了。
“好了。”族老摆摆手,“砚儿,你有什么想法?”
苏砚站起身,走到厅堂中央。他比苏磊矮了半个头,身形单薄,但站得很直。
“绸缎庄亏损,我承认。”他说,“但原因不在管理,而在经营思路。如今云州的绸缎生意,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样子。大户人家都去苏州、杭州直接进货,小户人家又买不起好料子。我们那家铺子,不上不下,自然难做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苏磊冷笑,“难道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”苏砚说,“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苏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三弟,你已经管了三年了,还不够时间?再给你时间,怕是连铺子都要赔进去了!”
几位族老也露出犹豫的神色。
就在这时,厅堂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家丁匆匆走进来,在门口停下:“三少爷,您的护卫说有急事禀报。”
苏砚点点头:“让她进来。”
郭淑从苏砚身后走出,来到厅堂中央。她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,纸张粗糙,边缘有些磨损。她将信递给苏砚,然后退到一旁,依然垂着眼。
苏砚接过信,展开看了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怎么了?”捻佛珠的族老问。
苏砚抬起头,目光扫过厅堂里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苏磊脸上。
“江湖朋友传来的消息。”他将信纸放在桌上,“血月楼的人,这几天在暗中接触我们绸缎庄的几家老主顾。城西的李记布庄,城南的周家绣坊,还有给我们供货的江南丝行云州分号,都有人去过。”
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几位族老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苏磊的嘴角抽了抽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血月楼想干什么?”最年长的族老沉声问。
“还能干什么?”苏砚说,“无非是想撬走我们的客户和供货商,让绸缎庄彻底断粮。到时候别说扭亏为盈,怕是连货都进不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磊:“大哥,你现在换人接手,王管事能解决血月楼的问题吗?他能让那些被威胁的老主顾回心转意?还是能说服供货商继续给我们赊账?”
苏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所以,”苏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我请求各位叔公,再给我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内,若我不能让绸缎庄扭亏为盈,我自愿交出所有权益,从此不再过问铺务。”
厅堂里又是一片寂静。
几位族老低声交谈了几句。最年长的那个睁开眼睛,看向苏砚:“砚儿,你有把握?”
“有。”苏砚说,“但需要各位叔公的支持。”
“你要什么支持?”
“第一,这一个月内,绸缎庄的一切事务由我全权处理,任何人不得干涉。”苏砚说,“第二,我需要动用铺子里现有的所有流动资金,大约一百两。”
苏磊立刻反对:“一百两?三弟,你知不知道一百两能买多少米?万一你又赔了——”
“如果赔了,”苏砚打断他,“这一百两从我今后的月例里扣,扣完为止。”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。
几位族老又交换了一下眼神。最年轻的那位叹了口气:“砚儿,不是叔公不信你,只是……这一百两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所以我才要赌一把。赌赢了,绸缎庄起死回生;赌输了,我认罚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最年长的族老点了点头:“好,就给你一个月。”
苏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但他没有再说反对的话。几位叔公都点了头,他一个人反对也没用。
“散了吧。”族老摆摆手,“砚儿,你好自为之。”
族老们陆续离开。苏磊最后一个走,经过苏砚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说:“三弟,我倒要看看,你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
厅堂里只剩下苏砚和郭淑。
苏砚走到桌边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然后递给郭淑:“烧了。”
郭淑接过信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点燃信纸一角。火焰迅速蔓延,将纸张吞噬,化作灰烬落在青砖地上。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
“谢谢。”苏砚说。
郭淑抬起头,看着他。
苏砚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专注。就像暗影阁里那些最顶尖的刺客,在执行最关键的任务时,眼中会有的那种光芒。
“你早就知道血月楼在接触那些客户?”她问。
“猜的。”苏砚说,“血月楼想吞掉苏家,自然不会只从外面施压。从内部瓦解,才是最快的办法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的槐树:“那封信是我昨晚写的,内容半真半假。血月楼确实在接触那些客户,但没那么频繁。不过,这已经够了。”
郭淑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真的有办法让铺子扭亏为盈?”她问。
苏砚转过身,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先坐下。”苏砚指了指椅子,“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两人在厅堂里坐下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远处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
苏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画着简单的图表和文字,字迹工整,但有些凌乱,像是匆忙写就的。
“这是我的计划。”他说,“第一步,会员预存。”
郭淑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词汇,眉头微皱。
“简单来说,”苏砚解释道,“就是让客户提前存一笔钱在我们铺子里,成为会员。存得越多,享受的折扣越大。比如存十两银子,以后买绸缎可以打九折;存五十两,打八折;存一百两,打七折。”
郭淑想了想:“他们会愿意?”
“会。”苏砚说,“因为对他们来说,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他们本来就要买绸缎,现在提前存钱,以后能便宜买,何乐而不为?而且,存的钱还在他们名下,随时可以取出来,只是取出来就不再享受折扣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对我们来说,这能迅速回笼资金。一百个会员,每人存十两,就是一千两流动资金。有了这笔钱,我们就能去江南直接进货,跳过中间商,成本能降三成。”
郭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第二步,差异化服务。”苏砚指着纸上的另一段文字,“现在的绸缎庄,都是把料子摆在柜台上,客人来了自己挑,挑好了付钱走人。我们要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第一,上门量体。”苏砚说,“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,都不愿意抛头露面来铺子里。我们派人上门,带着样布,让她们在府里挑。量好尺寸,做好记录,以后她们要做衣服,直接派人来说一声就行。”
“第二,定制绣样。”苏砚继续说,“江南最新的花样,我们第一时间拿到云州。客人可以选现成的,也可以自己设计,我们找绣娘专门绣。这样一件衣服,价格能翻三倍,但客人愿意付钱,因为独一无二。”
“第三,”苏砚的声音越来越快,眼中光芒更盛,“我们要做‘私人衣橱顾问’。”
郭淑完全听不懂了。
“就是专门为一位客人服务。”苏砚解释,“了解她的喜好、身材、常去的场合,然后每个季度为她推荐最适合的布料、颜色、款式。她不需要自己操心,一切交给我们。我们保证她每次出门,穿的衣服都是最得体、最新潮的。”
厅堂里安静下来。
郭淑看着苏砚,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,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个病弱少爷,完全不是同一个人。
他说的那些话,那些想法,她有一大半听不懂。但她能感觉到,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狂妄的自信。
就像暗影阁的刺客,在执行任务前,会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,确保万无一失。
苏砚现在就是这样。
他推演的,是生意场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你……”郭淑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问起。
苏砚笑了笑,将纸收起来:“听不懂没关系。你只需要知道,这个计划能成。只要给我一个月时间,绸缎庄一定能起死回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郭淑面前。
“但现在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‘拜访’一下那几家被血月楼接触的关键人物。”苏砚说,“李记布庄的李掌柜,周家绣坊的周夫人,还有江南丝行云州分号的刘管事。”
郭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杀人?”
“不。”苏砚摇头,“不是杀人。是‘问’些话,并留下点‘苏家三少爷不好惹’的印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,递给郭淑。
铜钱很普通,是市面上常见的“大晟通宝”,但背面刻着一个奇怪的标记——一方小小的砚台,砚台里有一道浅浅的墨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郭淑接过铜钱,指尖摩挲着那个标记。
“我的标记。”苏砚说,“你去找他们,问清楚血月楼开出了什么条件,许了什么承诺。然后,把这枚铜钱留给他们,告诉他们:旧契可续,新约慎立。苏三问好。”
郭淑抬起头,看着苏砚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“你不怕他们告诉血月楼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苏砚说,“但我更怕他们以为苏家无人。血月楼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挖墙脚,就是觉得苏家已经垮了,觉得我苏砚是个废物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废物也有废物的脾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而且,我需要知道血月楼的底线。他们到底想从苏家得到什么,愿意付出多大代价。这些信息,光靠打听是打听不来的,得有人去‘问’。”
郭淑沉默了很久。
袖子里那半枚玉佩的拓印,又开始发烫。
她想起苏明远,想起那些毒药,想起福伯的话。如果苏砚知道真相,如果他知道她是谁,他还会这样信任她吗?还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吗?
也许不会。
但也许……会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苏砚眼中闪烁的光芒,像极了暗夜里唯一的那颗星。
而她,想看看这颗星能亮多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去。”
苏砚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诚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,“不要杀人,不要伤人,只要问话和留话。如果遇到危险,立刻撤退,安全第一。”
郭淑点点头,将三枚铜钱收进怀里。
她转身走向厅堂门口,走到一半,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苏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亲……”郭淑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苏砚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的槐树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对他,其实没什么印象。他去世的时候,我才十岁。记忆中,他总是很忙,很少在家。偶尔回来,也是匆匆来去,像一阵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郭淑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郭淑移开目光:“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
苏砚站在厅堂里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总觉得,今天的郭淑,有些不一样。
但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又说不上来。
也许,是他多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