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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血月楼 。 ...

  •   苏砚推门的手顿了顿,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。
      “什么动静?”
      “厉飞血今天下午,去了府衙。”福伯的声音更低了,“带着两个大箱子。”
      书房里,油灯已经点上。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苏砚坐在书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卷细绢——隐龙会的图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      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他问。
      福伯摇头:“不清楚。但府衙后门接应的是王捕头,厉飞血亲自送进去的。老奴托人打听,说是……至少五百两现银,还有几件古董。”
      五百两。
      苏砚眼神一沉。这数目足够买通云州府衙里任何一个有实权的官员。厉飞血这是要做什么?
     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云州城的夜晚本该寂静,但今夜似乎格外漫长。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,一声接一声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      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苏砚问。
      福伯犹豫了一下:“绸缎庄那边,周掌柜派人来报,说今天下午有生丝商行的人上门,说……说咱们‘抗盟’抢了他们的生意,要讨个说法。”
      “讨说法?”苏砚冷笑,“怎么讨?”
      “没动手,只是言语威胁。但周掌柜说,那些人眼神不善,不像普通商贾。”
      苏砚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。
      一下,两下,三下。
      节奏稳定,像在计算什么。
      “抗盟”成立不过十日,苏砚联合了七家中小织坊和三家生丝商,以统一采购、分摊风险的方式对抗血月楼对生丝市场的垄断。效果已经开始显现——血月楼控制的几家大商行,这个月的生丝出货量下降了近三成。
      厉飞血坐不住了。
      “暗影阁那边呢?”苏砚忽然问。
      福伯脸色更凝重了:“黑风岭那边传来消息,说三天前有人看见一个黑衣人在山道上与人交手,对方使的是断魂掌,掌风过处,树木折断,岩石崩裂。但……没留下尸体。”
      墨刑还在附近。
      而且,他没能当场格杀郭淑。
      苏砚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柳明烟留下的情报:墨刑,暗影阁执法长老,主修断魂掌,追踪术极强,性格冷酷,任务失败率……零。
      零。
     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,扎在苏砚心里。
      “三少爷,”福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老奴觉得,厉飞血这次去府衙,恐怕不只是为了贿赂。血月楼在云州经营多年,与官府早有勾结。这次带着重礼,怕是……要动真格了。”
      苏砚睁开眼。
      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去休息吧。明天一早,让周伯来见我。”
      福伯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深深一躬,退出了书房。
      门关上的瞬间,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。苏砚坐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,半边脸被灯光照亮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。
      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
      血月楼。
      府衙。
      通缉。
      笔尖在最后一个词上停顿了很久,墨迹晕开,像一滴血。
      ***
      同一时间,血月楼总坛。
      这里位于云州城西的旧码头区,原本是漕帮的货仓,三年前被厉飞血用手段强占,改造成了血月楼的总部。建筑是青砖砌成的三层楼阁,外表破旧,但内部装修奢华——红木家具,丝绸帷幔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角落里摆着青铜香炉,袅袅青烟升起,混合着檀香和某种更刺鼻的气味。
      议事厅在二楼。
      此刻,厅里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血月楼的核心骨干。他们低着头,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。
      厉飞血。
      他今年四十出头,身材高大,肩膀宽阔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鬼面图案。他的脸型方正,颧骨突出,下巴留着短须,一双眼睛像鹰,瞳孔深处泛着血丝。
      此刻,这双眼睛里燃烧着怒火。
      “废物。”
      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      “都是废物。”
      厉飞血的手放在扶手上,手指收紧,红木扶手上传来细微的碎裂声。他面前的地上,散落着几份账本,还有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。
      信是暗影阁送来的。
      内容很简单:任务延期,目标重伤但未死,追踪继续,尾款暂缓。
      “暂缓?”厉飞血冷笑出声,“我给了他们一千两定金,他们连个人都杀不了,还敢跟我要尾款?”
      厅里鸦雀无声。
      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升腾,在灯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
      “楼主,”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开口,“暗影阁那边说,墨刑长老亲自出手,按理说不会失手。但那个郭淑……似乎有人相助。”
      “相助?”厉飞血猛地转头,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去,“谁?苏家那个病秧子三少爷?还是他手下那几个老弱病残?”
      瘦高男子不敢接话。
      厉飞血站起身,在厅里踱步。他的脚步很重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每一声都像敲在在场众人的心上。
      “苏砚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像在咀嚼什么恶心的东西,“一个连刀都拿不动的废物,靠着点小聪明,就敢跟我作对?”
      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      夜风灌进来,带着码头区特有的腥臭味——鱼腥、淤泥、还有腐烂木材的气味。远处,运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,像一条巨大的蟒蛇,蜿蜒穿过云州城。
      “抗盟。”厉飞血又说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满是讥讽,“七家织坊,三家商行,加起来还不如我血月楼一个分堂的规模。就凭他们,也想跟我抢生意?”
      “楼主,”另一个矮胖的男子开口,“但‘抗盟’成立后,咱们的生丝出货量确实下降了。那些中小织坊以前不敢不从咱们,现在有了苏家撑腰,都开始压价,甚至……甚至有人偷偷从外地进货。”
      厉飞血没有回头。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运河上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      “苏家。”他低声说,“苏承业那个老狐狸,当年靠着不干净的手段起家,现在他儿子也想学他?可惜啊……时代变了。”
      他转身,目光扫过厅里所有人。
      “暗影阁靠不住,那就我们自己来。”他说,“王猛。”
      瘦高男子连忙上前:“在。”
      “你带人,从明天开始,去‘抗盟’那几家铺子转转。”厉飞血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杀意,“不用杀人,也不用放火。就……给他们添点麻烦。运生丝的车,路上不小心翻了;织坊的织机,半夜突然坏了;商行的掌柜,出门不小心摔断了腿。明白吗?”
      王猛点头:“明白。”
      “要做得干净,像意外。”厉飞血补充,“官府那边,我已经打点好了。只要不出人命,他们不会管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厉飞血又看向矮胖男子:“李财,账上还有多少银子?”
      李财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回楼主,这个月生意不好,加上打点府衙花了五百两,现在……现在能动用的现银不到八百两。”
      “八百两。”厉飞血重复这个数字,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,“够了。”
      他走回主位坐下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      “苏砚不是想玩吗?我陪他玩。”他说,“但游戏规则,得由我来定。”
      厅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      只有夜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字画哗啦作响。香炉里的烟被风吹散,弥漫在整个厅里,檀香味混合着血腥味—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,也许是楼下刑堂,也许是某个人身上的伤口。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厉飞血忽然说。
      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      “那个女刺客,郭淑。”厉飞血的眼睛眯起来,“暗影阁杀不了她,那就让官府来杀。”
      李财愣了愣:“楼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      “我下午去府衙,见了周知府。”厉飞血说,“送了他五百两,还有一幅唐伯虎的真迹。他答应我,以‘缉拿涉嫌多起命案的江湖女匪’为名,签发通缉令。”
      “通缉令?”王猛皱眉,“可是……郭淑是暗影阁的人,身份隐秘,官府怎么知道她的长相?”
      厉飞血笑了。
     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算计。
      “不需要知道具体长相。”他说,“只需要知道特征——女,二十岁左右,容貌冷艳,擅使短刃,武功高强。这些就够了。通缉令一发,全城搜捕,苏家要是敢藏匿,就是包庇罪犯,与官府为敌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通缉令上会写明,此女与多起命案有关,其中……包括苏家老太爷遇刺未遂案。”
      厅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      “楼主高明!”李财连忙奉承,“这样一来,苏家内部那些原本中立的人,也会逼苏砚交人。就算他不交,官府也有理由上门搜查,到时候……”
      “到时候,郭淑藏不住,苏砚也脱不了干系。”厉飞血接话,“我要让他们内外交困,自顾不暇。”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香炉前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,撒进炉里。
      粉末遇火即燃,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,烟雾里带着甜腻的香味,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      “去吧。”厉飞血背对着众人,声音飘忽,“按计划行事。我要让苏砚知道,在云州,谁才是天。”
      众人躬身退下。
     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      厉飞血独自站在厅里,看着香炉里升腾的白烟。烟雾在灯光下扭曲,幻化成各种形状——有时像鬼脸,有时像刀剑,有时像……一条缠绕的龙。
      他盯着那烟雾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      “隐龙会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苏承业,你当年欠下的债,该让你儿子来还了。”
      ***
      第二天清晨,云州城门口。
      天色刚蒙蒙亮,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——挑着担子的菜农,推着独轮车的小贩,赶着驴车的货郎,还有几个背着包袱的行人。守城士兵打着哈欠,挨个检查路引,收进城税。
      城墙是青灰色的砖石砌成,高约三丈,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。城门是厚重的榆木包铁,上面钉着碗口大的铜钉,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      城墙上贴着几张告示——朝廷的政令,官府的征税通知,还有几张悬赏捉拿江洋大盗的海捕文书。
      但今天,多了一张新的。
     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边缘用浆糊仔细贴平,墨迹新鲜,还带着淡淡的墨香。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的侧脸——线条简洁,但特征鲜明:眉眼冷峻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,长发束成高马尾。旁边写着几行字:
      “通缉要犯:郭氏,女,年约二十,容貌冷艳,擅使短刃,武功高强。涉嫌与多起命案有关,包括云州苏家遇刺案。有擒获或提供线索者,赏银二百两。包庇藏匿者,与犯同罪。”
      落款是云州府衙的大印,还有知府周文远的签名。
      告示前很快围了一圈人。
      “二百两!”一个菜农惊呼,“够买十亩好地了!”
      “这女的长得还挺俊,”一个小贩咂咂嘴,“可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。”
      “苏家遇刺案?是不是前阵子苏老太爷差点被刺那个?”
      “就是那个!听说刺客是个女的,没想到官府这么快就画像通缉了。”
      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群苍蝇。
      人群中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头戴斗笠的男子默默看着告示。他的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下巴上短短的胡茬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。
      半个时辰后,苏府书房。
      苏砚正在看周伯送来的账本——绸缎庄这个月的流水确实增加了,但成本也水涨船高。改革需要投入,定制需要好的面料,会员制度需要让利……账面上的数字,像走钢丝一样危险。
      门被敲响。
      “进。”
      福伯推门进来,脸色比昨天更难看。
      “三少爷,”他声音发紧,“城门口……贴了通缉令。”
      苏砚抬起头:“通缉谁?”
      “郭姑娘。”
      房间里瞬间安静。
     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书案上,将账本上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但苏砚的眼睛里,那些数字都模糊了,只剩下三个字:
      通缉令。
      “画像呢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      “侧脸,冷艳特征,擅使短刃。”福伯说,“赏银二百两,落款是府衙大印,周知府亲笔。”
      苏砚放下笔。
     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,像一道伤口。
      “厉飞血动作真快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三少爷,现在怎么办?”福伯的声音里带着焦虑,“通缉令一出,全城都会搜捕。郭姑娘藏在府里的事,迟早会暴露。而且……告示上写了她涉嫌苏家遇刺案,那些族老要是知道了,一定会逼您交人。”
      苏砚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      院子里,几个丫鬟正在打扫落叶。枯黄的叶子被扫帚扫过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远处传来厨房准备早膳的动静——锅碗碰撞声,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厨娘吆喝的声音。
      这些平常的声音,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      “周伯那边有消息吗?”苏砚忽然问。
      福伯愣了愣:“什么消息?”
      “血月楼的人,今天有没有去‘抗盟’的铺子捣乱?”
      “有。”福伯脸色更沉,“早上刚传来的消息,王记织坊运生丝的车,在城西官道上翻了,三车生丝全掉进了水沟里。李记商行的掌柜,出门时被几个醉汉撞倒,摔断了胳膊。还有……”
      “够了。”苏砚打断他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纸香,还有窗外飘来的桂花香——最后一批桂花快要谢了,香味里带着衰败的气息。
      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,像这个早晨一样复杂。
      “厉飞血这是双管齐下。”苏砚睁开眼睛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,“一边用江湖手段打压‘抗盟’,一边借官府之力逼我们交人。他要让我们内外交困,自顾不暇。”
      “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      苏砚转身,看向福伯。
     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像一把剑。
      “你去办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告诉周伯,让他加强绸缎庄的守卫,尤其是仓库和账房。第二,你去打听一下,府衙里除了周知府,还有哪些官员收了厉飞血的钱,特别是……负责刑狱和治安的。第三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第三,你去西北角小院,告诉郭淑,让她今天不要出门。院门锁好,谁来都不开。”
      福伯点头: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      他转身要走,苏砚又叫住他。
      “还有,”苏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告诉郭淑,不用怕。”
      福伯愣了愣,然后深深一躬,退出了书房。
      门关上的瞬间,房间里只剩下苏砚一个人。
      他走回书案前,看着那张通缉令的抄本——福伯刚才放在桌上的,墨迹未干,画像上的女子侧脸冷峻,眼神像冰。
      郭淑。
      夜刃。
      前朝遗孤。
      现在,又多了个身份:通缉要犯。
      苏砚的手指抚过画像,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。纸面粗糙,墨迹微微凸起,像真实的皮肤纹理。
      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悦耳。
      但在这悦耳之下,是血月楼的疯狂,是官府的刀,是暗影阁的追杀,是隐龙会的阴影,是苏家内部的暗箭,是三个月期限的倒计时……
      所有的一切,像一张巨大的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      而他和郭淑,就在网中央。
      苏砚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
      反击。
      墨迹浓黑,像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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