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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应对 ...

  •   晨光刺眼。
      苏砚眯着眼,看着议事厅的飞檐在阳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。那阴影像一只巨兽的爪子,牢牢按在青石地面上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然后迈步走向议事厅。
      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。
      咚,咚,咚。
     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。
      议事厅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。主位上空着——那是家主的位置,苏父病重后一直空悬。两侧坐着四位族老:二叔公苏明德,三叔公苏明义,四叔公苏明礼,还有一位是旁支的苏文远,按辈分算苏砚的堂叔。
      空气里有檀香味。
      很浓。
      是议事厅常年供奉的香炉里飘出来的,混着老木头和旧纸张的气味。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压抑的、陈腐的氛围。
      “三少爷来了。”苏文远先开口,声音平淡,但眼神锐利。
      苏砚走到厅中央,拱手行礼:“见过各位叔公、堂叔。”
      没有人让他坐。
      他站着,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另外半边脸在阴影里,明暗分明。
      “砚儿,”二叔公苏明德开口了,他是族里年纪最大、威望最高的长辈,声音苍老但沉稳,“城门口的通缉令,你看到了吧?”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苏砚说。
      “那女子,现在何处?”
      苏砚抬起眼,目光平静:“在府中。”
     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     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      三叔公苏明义猛地一拍桌子:“胡闹!通缉要犯,你还敢藏在府里?你是想让整个苏家给你陪葬吗?”
      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,茶水溅出来,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      “三叔公息怒。”苏砚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郭淑并非匪类,她是我的护卫。前些日子苏家遇刺,是她拼死护我周全。如今官府受人蒙蔽,发出通缉令,我们若将她交出,岂不是恩将仇报?”
      “恩将仇报?”苏文远冷笑,“砚儿,你年纪轻,不懂事。官府的通缉令,白纸黑字,盖着府衙大印。你说她不是匪类,有什么用?官府说她涉嫌多起命案,赏银二百两!二百两!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      苏砚知道。
      这意味着,周知府——或者说,收受了厉飞血重礼的官员们——已经下定决心要拿郭淑开刀。二百两赏银,足以让云州城所有的地痞流氓、江湖散人,甚至一些穷困潦倒的捕快都动心。
      这意味着,郭淑只要踏出苏府一步,就会有无数的眼睛盯着她,无数的刀剑指向她。
      “意味着,”苏砚缓缓说,“有人想逼我们交人。”
      “那就交!”苏明义又拍桌子,“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,值得你拿整个苏家冒险吗?你父亲病重,苏家现在风雨飘摇,你还嫌不够乱吗?”
      “交出去,就能平息事端吗?”苏砚反问。
      厅里又是一静。
      “厉飞血要的是什么?”苏砚的目光扫过四位族老,“他要的是苏家的产业,是云州生丝市场的控制权。郭淑只是他的借口,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打压苏家的借口。我们今天交出郭淑,明天他就会说,苏家私藏要犯,罪加一等。后天,他就会让官府查封我们的铺子,没收我们的货物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交出郭淑,不是平息事端,是示弱。是告诉厉飞血,告诉官府,告诉所有盯着苏家的人——我们怕了,我们认输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苏明德沉声问。
      “不交。”苏砚说,“也不让她离开。”
      “不离开?让她继续藏在府里?官府要是来搜怎么办?”苏文远质问。
      “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苏砚说,“第一,让郭淑改换装束,尽量不公开露面。府里知道她存在的人不多,只要小心,可以瞒过去。”
      “第二,我们要找人,找能跟周知府说上话的人。福伯在苏家几十年,有些人脉。我认识听雨轩的柳明烟,她消息灵通,或许能牵线搭桥。我们要告诉周知府,郭淑是护卫,不是匪类。真正的毒瘤是血月楼,是厉飞血。他收受血月楼的贿赂,打压正当商贾,这事若是捅到上面去,他这个知府也坐不稳。”
      “第三,”苏砚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要加快‘夜卫’的训练,加快‘砚台’情报网的建设。厉飞血敢这么嚣张,是因为他觉得苏家软弱可欺。我们要让他知道,苏家不是软柿子。”
      厅里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,混着老人们的呼吸声,形成一种凝重的压力。
      “砚儿,”苏明德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说得有理。但你要知道,苏家现在经不起折腾。你父亲病重,你大哥……唉。你是苏家现在唯一能主事的人,你的决定,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存亡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苏砚说。
      “那女子,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吗?”
      苏砚抬起头,晨光正好照进他的眼睛。
      “她救过我的命。”他说,“不止一次。”
      这句话很轻,但很重。
      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      最终,苏明德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你是苏家现在的主事人,你决定吧。但我们有言在先——如果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你必须给家族一个交代。”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苏砚躬身。
      “去吧。”苏明德挥挥手,“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      苏砚再次行礼,转身走出议事厅。
      门在身后关上,将檀香味和陈腐的气息关在里面。他站在回廊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清晨的空气很凉,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,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米粥味道。
      三种味道,都比议事厅里的好闻。
      他沿着回廊往西北角走。
      脚步很快。
      ***
      西北角小院的门关着。
      苏砚推开门,院子里很安静。郭淑坐在石凳上,背对着他,看着墙角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      她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声音很平静,但苏砚听出了一丝不同。
      “你知道了?”他走到她身边。
      “福伯来过了。”郭淑说,依旧看着那棵槐树,“通缉令,赏银二百两,涉嫌多起命案。画得还挺像。”
      她转过头,看向苏砚。
      晨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眼睛很黑,黑得像深井,看不到底。但苏砚看到了,看到了那深井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      “我要离开。”郭淑说。
      “不行。”苏砚说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我留在这里,只会连累你,连累苏家。官府已经发了通缉令,全城搜捕。苏家藏不住我的。”
      “藏得住。”苏砚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“只要你不出门,不露面,府里知道你的人不多。福伯会安排,让你换一身装束,扮作丫鬟或者婆子。院门锁好,谁来都不开。”
      “那如果官府来搜呢?”
      “他们不敢。”苏砚说,“苏家再没落,也是云州有头有脸的商贾世家。没有确凿证据,官府不敢轻易搜府。而且,我已经让福伯去打听,府衙里哪些官员收了厉飞血的钱。只要找到证据,我们就可以反制。”
      郭淑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问,“我只是一个杀手,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我留在苏家,对你没有任何好处,只会带来无穷的麻烦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麻烦。”苏砚说。
      “我是。”郭淑站起来,走到槐树下。她的手抚过粗糙的树皮,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“我是暗影阁的叛徒,是官府的通缉要犯,是血月楼的眼中钉。我身上背着无数条人命,我的过去一片黑暗。苏砚,你不该把我留在身边。”
      苏砚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      “郭淑,”他说,“你听我说。”
      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      “如果你现在离开,会发生什么?”苏砚问,“暗影阁的墨刑还在附近,他没能当场杀你,但绝不会放弃。血月楼的人会盯着你,官府的通缉令会让全城的人都盯着你。你孤身一人,伤势未愈,能逃到哪里去?”
      郭淑沉默。
      “你会死。”苏砚说得很直接,“不是被墨刑杀死,就是被血月楼围杀,或者被贪图赏银的人出卖。你离开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      “那我留下,你怎么办?”郭淑问,“苏家怎么办?”
      “我有办法。”苏砚说,“我刚才跟族老们说了,我们不交人,也不让你离开。我们要做三件事:让你改换装束隐匿;通过福伯和柳明烟的关系,接触更高层的人物,陈明利害;加快‘夜卫’训练和‘砚台’建设,准备硬实力对抗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坚定:“郭淑,厉飞血要的不是你,是苏家。你只是他的借口。我们今天屈服了,明天他就会得寸进尺。所以,我们不能退。一步都不能退。”
      郭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     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过火的刀。
      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我不会。”苏砚说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,”苏砚说,“你救过我的命。不止一次。”
      这句话,他刚才在议事厅里说过。现在又说了一遍。
      但这一次,郭淑听懂了。
      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。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杀过很多人,沾过很多血。但现在,这双手被一个人握住了。
      苏砚握住了她的手。
      他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      “留下来。”他说,“帮我。”
      郭淑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。
      但她没有哭。
      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***
      下午,苏砚在书房里见了赵铁山。
      赵铁山穿着一身短打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杆标枪。他站在书案前,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味和汗味。
      “三少爷。”他拱手。
      “坐。”苏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      赵铁山坐下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      “夜卫训练得怎么样了?”苏砚问。
      “进展不错。”赵铁山说,“按三少爷教的法子,分小队训练,练配合,练阵型。现在有三十七人,其中二十人已经能熟练使用短弩,十五人擅长近身搏杀,还有两人是斥候的好苗子,潜行、追踪都学得快。”
      “很好。”苏砚点头,“从里面挑五个人,要绝对忠诚、身手最好的。”
      赵铁山一愣:“挑出来做什么?”
      “组成一个直属小队。”苏砚说,“专门负责郭淑的安全和秘密行动。郭淑现在被通缉,不能公开露面,但有些事必须她去做。这个小队要听她指挥,保护她,协助她。”
     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“三少爷,”他说,“郭姑娘的身份……现在很敏感。让她带队行动,会不会太冒险?”
      “冒险,但必要。”苏砚说,“有些事,只有她能做。而且,她需要有人保护。墨刑还在附近,血月楼虎视眈眈,她不能一个人行动。”
      赵铁山想了想,点头:“明白了。我这就去挑人。”
      “要快。”苏砚说,“最迟明天,小队要组建完成。训练地点放在城西那个废弃的染坊,那里偏僻,不容易被人发现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赵铁山起身要走,书房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      “三少爷,”福伯的声音传来,“柳姑娘派人送信来了。”
      苏砚眼神一凝:“进来。”
      福伯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信纸是普通的宣纸,但折得很整齐。他递给苏砚,然后退到一旁。
      苏砚展开信。
      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      “苏公子:关于郭姑娘身世,查到一点线索。十多年前,云州附近曾有一个‘药王谷’,专研医术药理,与前朝皇室有牵连。大晟立国后,药王谷被剿灭,谷中之人或死或散。郭姑娘的玉佩,疑似药王谷信物。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据闻,当年剿灭药王谷时,有一批谷中遗物被私藏,可能藏在……血月楼控制的某个地方。详情面谈。柳明烟。”
      苏砚看完,将信纸递给郭淑。
      郭淑接过,手指微微颤抖。
      药王谷。
      前朝。
      玉佩。
      她的身世,终于有了一丝线索。
      但线索指向的地方,是血月楼。
      “血月楼……”郭淑喃喃道。
      “看来,”苏砚说,“我们和血月楼的账,又多了一笔。”
      他看向赵铁山:“小队组建完成后,第一项任务就是调查血月楼。查清楚,当年剿灭药王谷的事,血月楼参与了没有。如果参与了,那批遗物藏在哪里。”
      赵铁山肃然:“是。”
      “还有,”苏砚看向郭淑,“你要尽快恢复。夜探血月楼,可能需要你亲自去。”
      郭淑点头,眼神变得锐利。
      “我会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      黄昏的风吹进书房,带着凉意。油灯被点亮,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      苏砚坐在书案后,看着桌上的信纸。
      药王谷。
      血月楼。
      隐龙会。
      这些线索,像一张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
      而他和郭淑,就在网中央。
      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被动的猎物。
      他们要主动出击。
      “福伯,”苏砚忽然开口,“柳姑娘说详情面谈。你安排一下,明天我去听雨轩见她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福伯躬身。
      “赵教头,”苏砚看向赵铁山,“小队的事,抓紧。”
      “明白。”
      “郭淑,”苏砚最后看向她,“从明天开始,你换一身装束。福伯会给你安排,扮作我书房里的丫鬟,负责整理书籍、研磨铺纸。平时不要出门,就在书房和西北角小院之间活动。”
      郭淑点头:“好。”
      苏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      窗外,夜幕已经降临。云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星星点点,像散落的珍珠。远处,血月楼的方向,有几盏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,在夜色里格外刺眼。
      像血。
      苏砚看着那些红灯,眼神冰冷。
      “厉飞血,”他轻声说,“你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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