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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情报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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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穿透云层,落在绸缎庄后院青石板上,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苏砚站在密室窗前,看着院子里伙计们忙碌的身影。三天前,他在这里宣布了绸缎庄的改革方案——调整货品结构,引入中高端定制,设立会员制度,与可靠织户直接合作。老掌柜周伯起初抵触,但看到苏砚拿出的市场调研数据和盈利预测后,沉默了半个时辰,最终点了头。
“三少爷,账房那边说,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多了两成。”周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苏砚没有回头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:“还不够。”
距离三个月期限,已经过去二十三天。盈利翻番的目标,像悬在头顶的刀。他需要更多钱——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,更是为了购买情报,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机。
“福伯那边有消息吗?”苏砚问。
周伯压低声音:“福伯今早传话,说郭姑娘伤势恢复得不错,已经能下床走动,但还不能剧烈活动。另外……大房那位王夫人,这几天频繁出入老太爷院子,还私下见了二房和三房的几位管事。”
苏砚眼神微沉。
苏磊被勒令闭门思过,但他的母亲王氏显然没有闲着。这个女人在苏家经营多年,人脉盘根错节,绝不会坐视儿子失势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砚转身,“今天下午,我有客人要来。你安排一下,后院密室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周伯点头:“明白。”
午时刚过,一辆青布马车停在绸缎庄后门。
车帘掀开,先下来的是一双绣着银丝云纹的浅青色绣鞋,鞋尖缀着细小的珍珠。接着是月白色的裙摆,腰间系着同色丝绦,挂着一枚羊脂玉佩。最后才是人——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,面容清丽,眉眼弯弯,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提篮,篮子里装着几匹样品布料。
“请问,苏三少爷在吗?”她声音清脆,像玉珠落盘,“家父让我来送些新织的云锦样品,想与贵庄谈谈合作。”
守在门口的伙计愣了愣,打量着她:“姑娘是……”
“柳家织坊,柳明烟。”女子微笑,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。
伙计接过名帖,上面确实印着“柳家织坊”的字样,还有云州商会的印章。他不敢怠慢,连忙引着柳明烟进了后院。
密室的门推开时,苏砚已经坐在桌前等候。
房间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,四面墙壁都是青砖砌成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头顶,光线昏黄但稳定。桌上摆着茶具,一壶刚沏好的龙井冒着热气,茶香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浓郁。
“苏三少爷。”柳明烟走进来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苏砚脸上,“久仰。”
她的眼神很亮,带着审视和好奇,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。
苏砚起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柳姑娘请坐。”
柳明烟将提篮放在桌上,在苏砚对面坐下。她动作从容,没有寻常商户见到苏家少爷时的拘谨,反而像在自家客厅。
“听说苏三少爷最近在打听一些……特别的消息。”她开门见山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,放在桌上。
木牌呈深褐色,上面刻着一滴雨水的图案,旁边还有细小的编号。
听雨轩的信物。
苏砚看了一眼木牌,没有去碰:“看来我找对人了。”
“那要看苏三少爷想问什么。”柳明烟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茶沫,“听雨轩的规矩,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但有些消息……价格不菲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苏砚说,“我要两件事的情报。”
柳明烟挑眉:“请说。”
“第一,暗影阁执法长老,墨刑。”苏砚声音平静,“他的性格,武功特点,近期动向,越详细越好。”
柳明烟喝茶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油灯的光线照在她脸上,将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。
“墨刑……”她沉吟片刻,“暗影阁三长老之一,主管刑罚和追杀叛徒。性格冷酷,手段残忍,在江湖上有‘铁面阎罗’的绰号。武功方面,主修‘断魂掌’,掌力阴毒,中者经脉尽断,痛苦七日而亡。轻功不算顶尖,但追踪术极强,据说他追杀的目标,从未有人能逃脱超过三个月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苏砚:“最近一次露面,是七天前,在云州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岭。有人看见他在追查什么,具体目标不明。但根据线报,他应该还在云州境内。”
苏砚默默记下这些信息。
黑风岭……距离苏府不过半日路程。墨刑果然没有放弃,他还在找郭淑。
“价格。”苏砚问。
“五百两。”柳明烟报出一个数字,“这是基础情报的价格。如果需要更详细的——比如他惯用的招式破绽,或者他接下来的具体行动计划——需要加钱。”
苏砚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。
面额五百两,云州钱庄的票号。
柳明烟看了一眼银票,没有去拿,反而笑了:“苏三少爷爽快。那么第二件事呢?”
苏砚沉默了片刻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长,扭曲。
“十到二十年前,”他缓缓开口,“与京城显贵或秘密机构有关的,涉及云州苏家——或者我父亲苏承业——的旧案。”
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茶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,但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。柳明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。她看着苏砚,眼神锐利,像要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“难度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说,“所以才找听雨轩。”
柳明烟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十指交叉:“苏三少爷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。尤其是……涉及十几年前的旧案,还牵扯到京城和秘密机构。”
“我有必须知道的理由。”苏砚看着她,“开价吧。”
柳明烟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茶水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。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权衡。
“首先,我需要确认几件事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第一,苏三少爷要查的,是公开的案子,还是……没有记录在案的‘私事’?”
“后者。”苏砚说。
“第二,涉及的范围——是苏家的商业纠纷,还是……人命?”
苏砚沉默了两秒:“人命。”
柳明烟的眼神更深了。
她站起身,在密室里踱步。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,在昏黄光线下像流动的月光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但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二十年前,大晟朝发生过几件大事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压低,“先帝驾崩,今上即位,朝堂清洗,江湖动荡。那段时间,很多家族兴起,也有很多家族……消失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苏砚:“苏家在那段时间,从云州一个普通商贾,迅速崛起为江南有名的丝绸世家。你父亲苏承业,也是在那段时间开始频繁往来于云州和京城。”
苏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有传言说,”柳明烟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苏承业当年在京城,搭上了一条很重要的线。那条线帮他打通了官府的关节,拿到了皇商资格,也让苏家在短短几年内,吞并了云州三家老字号绸缎庄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砚的眼睛:“但那条线……不干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砚问。
柳明烟从提篮里取出一卷细绢,铺在桌上。细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还有几个手绘的图案。
“这是我查到的部分线索。”她指着其中一个图案——那是一个扭曲的龙形纹路,龙身缠绕着一柄剑,“这个标记,在十几年前的一些秘密文书上出现过。它代表一个组织,或者一个派系。名字……叫‘隐龙会’。”
苏砚盯着那个图案。
龙缠剑。他想起郭淑那半块玉佩上的纹路——虽然残缺,但隐约能看出龙形的轮廓。还有父亲那把折扇上的雕刻……
“隐龙会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柳明烟摇头,“这个组织极其隐秘,成员身份不明,目的不明。但根据零星的情报,他们似乎渗透在朝堂和江湖之间,专门处理一些……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她指着细绢上的几行字:“二十年前,京城有三户官员被抄家灭门,案卷上写的罪名是‘结党营私、图谋不轨’,但私下有传言,这三家都曾经拒绝过某个势力的拉拢。十五年前,江南有两个江湖门派一夜之间消失,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像是内部清理。十二年前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砚:“云州周边,有三个小家族,也是在那段时间突然败落。其中一家姓郭,原本是书香门第,一夜之间宅院起火,全家二十七口,无一生还。”
苏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郭。
郭淑的郭。
“那个郭家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干涩,“具体是什么时候?”
“永昌十二年,秋。”柳明烟准确报出年份,“九月十七,深夜。起火原因不明,官府调查后定为‘意外失火’,但当时有邻居说,听到惨叫声,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。”
永昌十二年。
郭淑今年二十二岁,如果那场大火发生时她五六岁,时间完全对得上。
苏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茶香、油灯燃烧的淡淡焦味、密闭空间里微浊的空气——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,钻进鼻腔,让他头脑保持清醒。
“这些情报,”他睁开眼,“多少钱?”
柳明烟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,几分算计,像一只看到猎物的狐狸。
“苏三少爷,刚才说的这些,只是背景信息。”她慢条斯理地说,“如果你要查具体细节——比如苏承业当年到底和隐龙会有什么关系,郭家灭门的真相是什么,还有……这个组织现在是否还存在,目的是什么——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两。”她说,“定金一千两,事成之后付尾款。而且我需要时间,至少一个月。”
三千两。
苏砚心里快速计算。母亲留下的嫁妆可变现资产约一千三百两,城西宅院估值一千两,加起来两千三百两。绸缎庄流动资金四百两,但需要维持运营。缺口……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调查必须绝对保密,不能泄露给任何人,包括听雨轩内部。”苏砚盯着她,“第二,如果有危险,或者触及到不能碰的线,立刻停止,通知我。”
柳明烟挑眉:“苏三少爷倒是谨慎。”
“命只有一条。”苏砚说。
柳明烟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诚了几分:“好,我答应。听雨轩的规矩,客户的安全和隐私是第一位的。”
她从提篮底层取出一份契约,铺在桌上。契约用的是特制的纸张,上面已经写好了条款,包括保密协议、价格、时限,还有双方的权责。
苏砚仔细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,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柳明烟也签了名,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印鉴,在契约上盖下一个红色的印章——雨水图案,和木牌上的一样。
“契约成立。”她收起自己那份,将苏砚那份推过去,“定金呢?”
苏砚取出两张银票。
一张五百两,是刚才墨刑情报的尾款。另一张五百两,是旧案调查的定金。
柳明烟接过银票,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,满意地收进袖中。
“那么,合作愉快。”她站起身,提起竹篮,“一个月后,我会再来。如果有紧急情况,你可以去城南‘柳记茶楼’,找掌柜的说要买‘雨前龙井’,他会联系我。”
苏砚点头,送她到密室门口。
就在柳明烟要推门出去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院子另一头。
那里,郭淑正站在廊下。
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,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披风,长发束成高马尾,脸色依然苍白,但站姿笔直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冷冽。
柳明烟看了她几秒,然后回头,对苏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“苏三少爷,”她声音压低,带着几分玩味,“你身边的‘护卫’,可比墨刑更有意思。”
苏砚神色不变: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明烟眨眨眼,“但她的情报……价格更高哦。暗影阁的王牌杀手‘夜刃’,叛逃组织,被执法长老追杀,现在藏在云州苏家——这个消息,如果卖给某些人,至少值五千两。”
苏砚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她是我的人,”他重复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不卖。”
柳明烟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反而有种欣赏。
“放心,听雨轩不做这种生意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提醒你——纸包不住火。墨刑在找她,暗影阁在找她,说不定……隐龙会也在找她。你护得住一时,护得住一世吗?”
她推开门,走进院子里。
阳光倾泻而下,将她月白色的衣裙照得发亮。她回头看了苏砚最后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苏三少爷,好自为之。”
青布马车驶离绸缎庄后门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苏砚站在密室门口,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廊下,郭淑走了过来。她的脚步很轻,但能听出还有些虚浮,伤势显然没有完全恢复。
“她是谁?”郭淑问,目光追随着马车消失的街角。
“听雨轩的人。”苏砚说,“我买了些情报。”
郭淑看向他:“关于墨刑?”
“嗯。”苏砚点头,“还有……其他一些事。”
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,但郭淑似乎猜到了。她的眼神暗了暗,手指无意识地握紧。
“危险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实话实说,“但必须查。”
两人沉默地站在院子里。午后的阳光温暖,但风里已经带着初冬的寒意。远处传来街市的嘈杂声,伙计们搬运布匹的吆喝声,还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。
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云州城最平常的午后。
但在这平常之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墨刑在附近,隐龙会的影子浮现,苏家内部的争斗没有停歇,三个月的期限一天天逼近……
苏砚转身,看向郭淑。
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坚定,像淬过火的钢。
“你能握刀了吗?”他问。
郭淑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,又松开。
“还不行。”她说,“但快了。”
苏砚点头: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书房密室。”
“好。”
郭淑应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,但脊梁挺得笔直,像永远不会弯曲的剑。
苏砚看着她走远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然后他回到密室,关上门。
油灯还在燃烧,茶已经凉了。桌上摊开着契约,还有柳明烟留下的那卷细绢。他拿起细绢,再次看向那个龙缠剑的图案。
隐龙会。
父亲。
郭家灭门。
这些碎片,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危险的图景。而他和郭淑,就站在这图景中央。
苏砚收起细绢,吹灭油灯。
密室里陷入黑暗,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光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,能看清房间里物品的轮廓。
然后他起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
阳光刺眼,但他没有眯眼。
该做的事还有很多,没有时间犹豫,也没有时间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