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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击退暴露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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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山的吼声在窄道入口处炸开,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。
“三少爷!郭姑娘!”
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,至少有七八个人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窄道入口处光影晃动,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昏暗,映出赵铁山那张黝黑粗犷的脸。他身后跟着六名“夜卫”,清一色深灰色劲装,手持短刀,眼神锐利如鹰。
墨刑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。
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。他看向窄道入口,看向赵铁山和他身后的“夜卫”,然后缓缓收回点向郭淑眉心的手指。
“夜卫?”墨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苏家什么时候养了这种货色?”
赵铁山没有回答。
他直接冲了进来。
五丈长的窄道,赵铁山只用了三步。他的身形不像墨刑那样鬼魅,而是像一头发狂的蛮牛,每一步都踏得青砖地面微微震颤。他手中的刀不是短刀,而是一柄厚背砍刀,刀身宽三寸,长三尺,刀锋在火把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第一刀,直劈墨刑头顶。
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纯粹的力劈华山。刀锋撕裂空气,发出沉闷的风啸声。墨刑没有硬接,他的身形向左侧滑开半尺,堪堪避开刀锋。厚背砍刀劈在青砖地面上,溅起一蓬火星,砖石碎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。
与此同时,六名“夜卫”动了。
他们没有一拥而上,而是分成三组,两人一组,从三个方向逼近墨刑。第一组正面突进,短刀交错,封住墨刑的前进路线;第二组从左侧迂回,刀锋直指墨刑肋下;第三组从右侧包抄,目标是墨刑的后背。
配合默契,动作整齐。
墨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看得出来,这些“夜卫”不是普通的护院。他们的步伐、握刀的姿势、眼神里的杀气,都透着行伍之气。这不是江湖路数,这是军中的战阵配合。
“有意思。”
墨刑的声音依然冰冷,但郭淑能听出其中的凝重。
他动了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不再是那种鬼魅般的飘忽,而是变得凌厉而迅捷。他的双手同时抬起,十指如钩,抓向正面突进的两名“夜卫”。那两名“夜卫”反应极快,短刀同时上撩,刀刃对准墨刑的手腕。
墨刑的手在半空中变招。
十指化掌,掌风如刀。
“砰!砰!”
两声闷响,两名“夜卫”同时倒飞出去,撞在窄道两侧的墙壁上。他们的胸口凹陷下去,嘴角溢出血沫,但手中的短刀依然握得很紧。他们没有惨叫,只是咬着牙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
赵铁山的第二刀到了。
这一刀是横扫,刀锋贴着地面,扫向墨刑的双腿。墨刑脚尖一点,身形腾空而起,避开刀锋的同时,右脚踢向赵铁山的胸口。赵铁山不闪不避,左手握拳,硬生生迎了上去。
拳脚相撞。
“嘭!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窄道里回荡。
赵铁山后退三步,每一步都在青砖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他的左手微微颤抖,虎口裂开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眼神反而更加凶狠。
墨刑落地,身形晃了晃。
他的右脚微微发麻——赵铁山那一拳的力量,超出了他的预估。
“好力气。”墨刑看着赵铁山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赞许,“可惜,只是蛮力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再次动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保留。
窄道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。
墨刑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,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。他的手指、手掌、手肘、膝盖,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杀人的利器。每一次出手,都带着阴寒刺骨的内力,每一次碰撞,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夜卫”们开始受伤。
一名“夜卫”的肩胛骨被墨刑一指戳穿,短刀脱手;另一名“夜卫”的肋骨断了三根,吐血倒地;第三名“夜卫”的小腿被踢断,跪在地上无法起身。
但没有人退缩。
剩下的“夜卫”依然在战斗,依然在配合。他们用身体挡住墨刑的攻击,用短刀封住墨刑的路线,用命去拖住墨刑的脚步。
赵铁山也在拼命。
他的厚背砍刀舞成了一片刀光,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。他的身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——一道在左臂,一道在右肋,一道在左腿。鲜血染红了他的深灰色劲装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依然在疯狂地进攻。
窄道里,血腥味越来越浓。
郭淑躺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战斗。
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左肩的剧痛和胸口的闷痛让她几乎窒息。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强迫自己看着墨刑,看着赵铁山,看着那些拼命的“夜卫”。
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臂。
是苏砚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身边,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但他的眼神很冷静,冷静得可怕。他凑到郭淑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还能动吗?”
郭淑想摇头,但最终只是眨了眨眼睛。
苏砚看懂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穿过郭淑的腋下,用力将她扶了起来。郭淑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,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苏砚身上。苏砚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但他咬牙撑住了,一步一步,拖着郭淑向窄道深处退去。
“福伯说过,”苏砚的声音在郭淑耳边响起,带着喘息,“祠堂后堂的供桌下面,有一条密道,通往祠堂前院的假山。我们走那里。”
郭淑想说话,想问他怎么知道密道,想问他福伯是谁。但她发不出声音,只能任由苏砚拖着她,一步一步后退。
窄道里的战斗还在继续。
墨刑已经注意到了苏砚和郭淑的动向。他的眼神一冷,身形突然加速,一掌拍飞挡在面前的一名“夜卫”,然后向苏砚和郭淑扑来。
赵铁山怒吼一声,厚背砍刀全力劈下。
这一刀,他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刀锋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墨刑不得不停下脚步,双手合十,硬生生夹住了刀锋。刀锋停在他掌心三寸处,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但赵铁山的力量太大,墨刑的双脚在青砖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“走!”赵铁山嘶吼道。
苏砚没有回头。
他拖着郭淑,终于退到了窄道尽头。那里有一扇木门,门已经腐朽,门板上布满了蛛网。苏砚一脚踹开门,门板碎裂,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空间。
是祠堂后堂。
供桌上摆着苏家历代祖先的牌位,香炉里还插着未燃尽的香。烛火在供桌两侧跳动,将牌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砚拖着郭淑,直奔供桌。
他跪在地上,伸手在供桌下面摸索。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,用力一按。供桌后面的墙壁突然向内凹陷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洞口里黑漆漆的,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泥土和霉味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苏砚将郭淑扶到洞口边,然后自己先钻了进去。洞口很窄,他的肩膀擦着墙壁,蹭掉了一层皮。但他没有停顿,进去之后,转身伸手:
“把手给我。”
郭淑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白,很瘦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这不是一双握刀的手,不是一双杀人的手。这是一双握笔的手,一双打算盘的手,一双属于书生的手。
但现在,这只手上沾满了血——她的血。
郭淑伸出右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苏砚用力一拉,将她拉进了洞口。洞口在她身后合拢,墙壁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,只有洞口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密道很窄,很矮。
苏砚必须弯着腰才能前进,郭淑被他半抱半拖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密道的地面是泥土,很潮湿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墙壁是青砖砌成,砖缝里长满了青苔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,还有老鼠粪便的臭味。
郭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很重,很急。
她能听到苏砚的呼吸声,也很重,很急。
她能听到密道外面隐约传来的打斗声,听到赵铁山的怒吼,听到刀锋碰撞的声音,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然后,她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那哨音穿透了墙壁,穿透了泥土,钻进密道,钻进她的耳朵里。声音很尖,很利,像一根针,刺进她的脑海深处。
是墨刑的哨音。
暗影阁的撤退信号。
外面的打斗声突然停了。
紧接着是脚步声,很轻,很快,迅速远去。墨刑和他的手下,撤了。
郭淑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吐出来,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。她的身体软了下去,彻底瘫在苏砚怀里。苏砚闷哼一声,差点被她带倒。但他咬牙撑住了,将她抱得更紧。
“撑住,”苏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带着喘息,“快到了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
密道不长,大约三十丈。但郭淑觉得,这三十丈走得比三十里还漫长。她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,耳边的声音开始远去。她只能感觉到苏砚的体温,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,感觉到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。
然后,前方出现了光。
不是烛火的光,不是火把的光,是自然光,是月光。
密道的出口到了。
苏砚推开出口的挡板——那是一块伪装成假山石的木板。月光洒进来,照亮了密道出口,也照亮了外面的景象。
是祠堂前院的假山。
假山不大,只有两人高,上面爬满了藤蔓。假山旁边是一池荷花,荷花已经谢了,只剩下枯黄的荷叶。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映照着假山的影子。
苏砚先将郭淑推出密道,然后自己爬了出来。
月光很亮,将前院照得一片银白。
前院里一片混乱。
中毒的人被抬到院子里,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。大夫正在救治,药箱打开,银针、药瓶、纱布摆了一地。没有中毒的人围在旁边,有的帮忙,有的窃窃私语,有的脸色苍白,有的眼神惊恐。
祠堂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的烛火还在跳动,映照着满地狼藉。香炉倒了,香灰洒了一地;供桌歪了,牌位散落;地上有血迹,有打斗的痕迹,有碎裂的砖石。
苏砚扶着郭淑,从假山后面走出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。
那些目光里有惊讶,有疑惑,有恐惧,有审视。他们看着苏砚,看着郭淑,看着郭淑身上的血,看着郭淑苍白的脸,看着郭淑手中依然紧握的短刃。
然后,窃窃私语声响起:
“是三少爷……”
“他身边那个女人是谁?”
“她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?”
“她手里拿着刀……”
“刚才祠堂里的打斗声,是不是跟她有关?”
苏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。
他扶着郭淑,走到前院中央,然后抬起头,看向人群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额头上还有冷汗,但他的眼神很冷静,冷静得让人心悸。
“赵教头。”苏砚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院。
赵铁山从祠堂里走了出来。
他的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,深灰色劲装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虎口裂开,鲜血还在滴落。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,眼神依然凶狠。
“三少爷。”赵铁山走到苏砚面前,躬身行礼。
“伤亡如何?”苏砚问。
“中毒者二十七人,都在救治,无人死亡。”赵铁山的声音很稳,“受伤者十一人,其中六人重伤,五人轻伤。‘夜卫’折了三人,伤五人。”
苏砚的嘴唇抿紧了。
他沉默了三息,然后缓缓开口:“厚葬折损的兄弟,抚恤加倍。受伤的兄弟,全力救治,所有费用从我的私账出。”
“是。”赵铁山应道。
苏砚抬起头,看向周围的人群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中毒的人,扫过那些受伤的人,扫过那些惊恐的族人,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外人。
然后,他提高了声音:
“今日祭祖,苏家祠堂遭贼人袭击。贼人用毒烟,用暗器,用刀剑,欲置我苏家族人于死地。此仇,不共戴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很硬,像一块冰,砸在青砖地面上。
“我苏砚在此立誓,”苏砚一字一顿,“必追查凶手,必讨回公道。无论凶手是谁,无论凶手背后有谁,我苏家,绝不罢休。”
前院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苏砚,看着这个平日里病弱无能、被家族视为废物的三少爷。他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那双冷静的眼睛,看着他那挺直的脊梁。
然后,有人开始附和:
“对!绝不罢休!”
“查!一定要查出来!”
“敢在祭祖日动手,这是要灭我苏家满门啊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。
苏砚等声音平息,然后再次开口:“赵教头。”
“在。”
“立刻封锁祠堂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派人去报官,就说苏家祠堂遭贼人袭击,有人中毒,有人伤亡,求官府主持公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苏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但依然清晰,“派人去查,查这些贼人的来历,查他们的身份,查他们背后的主使。我要知道,是谁敢在云州地界,对我苏家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
赵铁山转身,开始安排。
苏砚扶着郭淑,向自己的院子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郭淑靠在他身上,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,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,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。
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。
那些目光里有惊讶,有疑惑,有恐惧,有审视。
她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:
“那个女人是谁啊?”
“好像是三少爷的护卫……”
“护卫?哪有护卫受这么重的伤?”
“你看她手里的刀,那是杀人的刀……”
“刚才祠堂里的打斗声,是不是她跟贼人打的?”
“她武功好像很高……”
“高什么高,再高不也差点死了?”
“你说,这些贼人是不是冲她来的?”
“有可能……”
“那三少爷岂不是被她连累了?”
声音很小,但郭淑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她的身份,她的武功,她的一切,都已经暴露了。在祠堂里,在窄道里,在墨刑面前,在那些“夜卫”面前,在那些中毒的族人面前,在那些惊恐的外人面前。
她不再是那个神秘的、来历不明的护卫。
她是“夜刃”,是暗影阁的王牌杀手,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。
而现在,这个刽子手,躺在了苏家三少爷的怀里。
郭淑闭上眼睛,任由苏砚扶着她,一步一步,走回那个小小的院子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院子里,福伯已经等在门口。
看到苏砚和郭淑,福伯的脸色变了变。他快步迎上来,想要帮忙扶郭淑,但苏砚摇了摇头。
“去请大夫,”苏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最好的大夫。”
“是,三少爷。”福伯转身,快步离开。
苏砚扶着郭淑,走进卧房,将她放在床榻上。床榻很软,被褥很干净,有阳光的味道。郭淑躺上去,感觉到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。
苏砚站在床榻边,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担忧,有焦虑,有自责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他伸出手,想要碰触她的脸,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是福伯带着大夫回来了。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须发花白,背着药箱。他走进卧房,看到床榻上的郭淑,脸色顿时凝重起来。
“三少爷,这位姑娘……”
“治。”苏砚只说了一个字。
大夫不敢多问,快步走到床榻边,开始检查郭淑的伤势。他解开郭淑的衣服,看到左肩的伤口,看到胸口的淤青,看到肋骨的凹陷,看到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肋骨断了三根,内伤极重,失血过多,”大夫的声音很沉,“需要立刻接骨、止血、调理内息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苏砚问。
“但这位姑娘的伤势太重,老夫……没有把握。”大夫的声音里带着歉意。
苏砚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,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研墨,提笔。他写得很慢,很稳,每个字都力透纸背。写完之后,他将纸递给福伯:
“去城东‘回春堂’,找李神医。把这封信给他,告诉他,我苏砚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福伯接过信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
“三少爷,李神医他……”
“去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冷。
福伯不敢再多说,转身快步离开。
大夫还在给郭淑处理伤口,银针、药粉、纱布,一样一样用上。郭淑能感觉到疼痛,能感觉到银针扎进穴道的酸麻,能感觉到药粉洒在伤口上的刺痛。
但她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看着苏砚,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他的背影很瘦,很单薄,但挺得很直。他的肩膀很窄,但此刻,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天空。
然后,她听到了院子外面的声音。
是苏磊的声音。
很大,很响,带着愤怒和指责:
“苏砚!你给我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