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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家族审判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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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砚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走到苏磊面前三丈处,停下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苏磊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愤怒让他的五官扭曲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身后站着三名族老——二房的老太爷苏承德、三房的老太爷苏承礼,还有一位是苏砚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,约莫五十多岁,穿着深青色绸缎长衫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刀。
七八个族人站在族老身后,都是各房的青壮年,有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,有的表情凝重,有的眼神闪烁。
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药草味,还有一股压抑的、令人窒息的紧张。
“苏砚!”苏磊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,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祭祖大典,祖宗面前,苏家几十口人差点全死在祠堂!都是因为你!因为你把这个江湖杀手带进苏家!”
他的手指直指苏砚卧房的方向,指尖因为激动而颤抖。
苏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但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他瘦削的轮廓,还有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冷静。
“说话啊!”苏磊见他不语,更加愤怒,“哑巴了?还是心虚了?那个郭淑,那个女杀手,她根本不是什么护卫!她是‘夜刃’!江湖第一杀手组织‘暗影阁’的王牌!你把她留在身边,你想干什么?你想让苏家满门抄斩吗?!”
“大少爷,”福伯从卧房里走出来,站在苏砚身后半步的位置,声音低沉而恭敬,“郭姑娘现在重伤昏迷,大夫正在施针。三少爷也受了惊吓,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苏磊猛地转头,瞪着福伯,“福伯,你一个下人,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?还是说,你也跟这个逆子勾结在一起,想要害死苏家所有人?”
福伯的脸色变了变,但依然低着头,没有退后。
苏承德咳嗽了一声。
这位二房的老太爷已经七十多岁,须发皆白,脸上布满皱纹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他拄着拐杖,缓缓开口:“磊儿,稍安勿躁。砚儿,你大哥说的,可是实情?”
他的声音很慢,很沉,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严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砚身上。
苏砚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、体力透支的人:
“二爷爷,三爷爷,还有这位……”他看向那个陌生面孔的族老,“不知如何称呼?”
“老夫苏承义,”陌生族老开口,声音冰冷,“刚从江宁府回来。听说苏家出了这么大的事,特地赶回来看看。”
苏承义。
苏砚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。苏家四房的老太爷,年轻时外出经商,在江宁府扎根,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云州。据说他在江宁府生意做得很大,与官府关系密切,在族中地位超然。
“四爷爷,”苏砚微微躬身,“孙儿苏砚,见过四爷爷。”
“免了,”苏承义摆了摆手,眼神依然锐利,“说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。那个女子,真是江湖杀手?”
“是。”苏砚没有否认。
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苏磊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但很快又转为愤怒:“你们听到了!他自己承认了!他把一个杀手带进苏家,引来了仇家,差点害死全族!按照家法,勾结江湖匪类、危害家族安危者,当杖责五十,逐出家门!”
“大少爷说得对!”
“必须严惩!”
“这种祸害不能留!”
几个族人跟着附和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承德皱了皱眉,看向苏砚:“砚儿,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
苏砚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,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:
“二爷爷,三爷爷,四爷爷,还有各位族人。我承认,郭淑确实是江湖杀手‘夜刃’。但我要说的是三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在夜色里清晰而坚定:
“第一,今日祠堂袭击,那些黑衣人不是冲苏家而来,而是冲郭淑而来。郭淑是我雇佣的护卫,她的仇家——云州本地帮派‘血月楼’,因为郭淑拒绝继续为他们效力,所以雇佣了更厉害的杀手来杀她。今日之事,根源在外部敌人,不在郭淑,更不在我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苏磊怒吼,“你怎么知道是‘血月楼’?你有什么证据?”
苏砚没有看他,继续道:
“第二,郭淑在袭击中,为了保护我和族人,身受重伤,肋骨断了三根,内伤极重,现在生命垂危。她若真是祸害,为何要拼命保护我们?她若真想害苏家,今日在祠堂,她大可以袖手旁观,甚至与那些黑衣人里应外合。但她没有。她拼死护住了祠堂后堂的窄道,护住了我和十几个族人。这,是有功,还是有过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族人的表情变了变,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苏承礼——三房的老太爷,一直沉默着,此刻缓缓开口:“砚儿说的,倒也有理。今日祠堂混乱,老夫亲眼看见那女子护着砚儿退入后堂。若非她拼死抵挡,砚儿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苏磊的脸色变了:“三爷爷!您不能被他蒙蔽!那女子就算护主,也改变不了她是杀手的事实!她留在苏家,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!今日能引来‘暗影阁’的执法长老,明日就能引来更厉害的人物!苏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!”
“所以,”苏砚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大哥的意思是,我们应该把郭淑交出去,或者赶出去,让她自生自灭?”
“当然!”苏磊毫不犹豫,“这种祸害,留着她干什么?”
“然后呢?”苏砚问,“把她交出去,交给谁?交给‘血月楼’?还是交给‘暗影阁’?大哥可知道,郭淑之所以被‘血月楼’雇佣,最初的目标,就是苏家?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。
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苏承义的眼神猛地一凝:“你说什么?”
苏砚从怀里掏出一叠纸。
那是他这些天让郭淑暗中收集的证据,有匿名信的拓印,有血月楼外围成员的供词笔录,还有一些零碎的信息碎片。他原本不想这么快拿出来,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“四爷爷请看,”苏砚将最上面的一张纸递过去,“这是三个月前,有人匿名送到我房门口的信。信上说,云州本地帮派‘血月楼’,看上了苏家在城西的码头和仓库,想要吞并。他们最初打算直接动手,但忌惮苏家毕竟是大族,怕引来官府注意。所以,他们换了个法子。”
苏承义接过那张纸,就着月光仔细看。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但内容清晰:
“血月楼已雇佣顶尖杀手‘夜刃’,目标苏家三房苏砚。若苏砚死,三房无嗣,码头仓库自然落入大房苏磊之手。苏磊已与血月楼达成协议,事成之后,码头三成收益归血月楼。”
苏承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苏磊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这信是伪造的!一定是伪造的!”
“是不是伪造,四爷爷自有判断,”苏砚的声音很冷,“这封信的纸张,是云州‘文华斋’特制的洒金笺,一斤要三两银子。墨是徽州松烟墨,一块要五两。写信的人,要么很有钱,要么,就是能从某个用得起这些东西的人那里拿到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苏磊身上。
苏磊穿着的绸缎长衫,袖口绣着金线,腰间挂着的玉佩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他用的笔墨纸砚,从来都是最好的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苏磊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苏砚缓缓道,“这封信,很可能就是大哥你,或者你身边的人写的。目的,是警告我,让我知难而退,把码头和仓库交出来。可惜,我没有退。”
他顿了顿,又拿出第二张纸:
“这是郭淑擒住的一个血月楼外围成员的口供。那人交代,血月楼确实与苏家大房有联系,联系人是大少爷身边的管事,姓王。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,是城东‘醉仙楼’的天字三号房。时间,是上个月十五,酉时三刻。”
苏承义接过第二张纸,看完,又看向第三张、第四张。
每一张纸上,都有零碎的信息,有的指向血月楼,有的指向苏磊,有的指向那个姓王的管事。这些信息单独看,或许不足以定论,但放在一起,就像一幅拼图,渐渐显露出轮廓。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月光冷冷地照着,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祠堂那边隐约的哭嚎声和脚步声。血腥味还在空气里飘荡,混合着药草味,还有一股更深的、令人不安的气息。
苏磊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身后的那几个族人,此刻都低下了头,不敢看族老们的眼睛。
苏承德缓缓开口,声音沉重得像压着一块石头:
“磊儿,这些……可是真的?”
“不……不是!”苏磊猛地抬头,声音尖利,“二爷爷!您要相信我!这些都是苏砚伪造的!他为了保住那个杀手,为了陷害我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!您想想,他一个病秧子,一个废物,怎么可能查到这些东西?一定是那个杀手帮他伪造的!对!一定是这样!”
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,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。
苏砚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怜悯。
“大哥,”他缓缓道,“你说我伪造证据。那好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:
“第一,上个月十五,酉时三刻,你在哪里?”
苏磊的脸色一僵。
“第二,你身边的王管事,现在人在何处?”
苏磊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“第三,”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祭祖大典开始前一个时辰,有人看见你独自离开正院,往祠堂后面的竹林去了。你去那里,见了谁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!”苏磊尖叫起来,“你胡说!我一直在正院准备祭祖!很多人都可以作证!”
“是吗?”苏砚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碎布。
深蓝色的,质地粗糙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
“这是在祠堂后堂窄道里捡到的,”苏砚将碎布举起,让月光照在上面,“郭淑与那个黑衣首领交手时,从他身上撕下来的。这种布料,是云州‘永顺布庄’特产的‘靛蓝粗绸’,专供军中做夜行衣用。而‘永顺布庄’的东家,姓王,正是你那位王管事的亲舅舅。”
“轰——”
像有什么东西在苏磊脑子里炸开了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身后的族人赶紧扶住他,但他一把推开,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碎布,脸色惨白得像死人。
苏承义缓缓将手中的那叠纸收起,看向苏磊,眼神冰冷:
“磊儿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苏磊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“够了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。
众人转头,看见苏家的族长——苏承祖,拄着拐杖,在两名仆役的搀扶下,缓缓走了进来。
他已经八十多岁,须发皆白,脸上布满老年斑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。他穿着深紫色的绸缎长袍,腰间挂着一块翠绿的玉佩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祖父。”苏砚躬身行礼。
苏承祖没有看他,径直走到院子中央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苏磊身上。
“今日之事,老夫已经听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很沉,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疲惫,“祠堂遇袭,死伤七人,重伤十一人。苏家百年,从未有过如此大辱。”
院子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“磊儿,”苏承祖看向苏磊,“你身为长孙,祭祖大典,本该主持大局,却擅离职守,事后又在此喧哗闹事,成何体统?”
“祖父,我……”苏磊想要辩解。
“闭嘴。”苏承祖的声音不大,但那种威严让苏磊瞬间噤声。
老人又看向苏砚:
“砚儿,你雇佣江湖杀手为护卫,引狼入室,致使家族蒙难,该当何罪?”
苏砚抬起头,直视祖父的眼睛:
“孙儿知错。但孙儿有三点要禀明祖父:第一,郭淑虽是杀手,但已与旧主决裂,如今是我雇佣的护卫,忠心可鉴;第二,今日袭击,根源在外部敌人‘血月楼’,郭淑拼死护主,有功无过;第三,若此时驱逐郭淑,正中敌人下怀,苏家将失去一个重要战力,日后面对血月楼和暗影阁的报复,将更加被动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苏承祖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良久,老人缓缓开口:
“你说的,不无道理。”
苏磊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但是,”苏承祖话锋一转,“家族安危,重于一切。那个女子,身份特殊,留在苏家,终究是隐患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在场的三位族老:
“承德,承礼,承义,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?”
苏承德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砚儿说的确有道理。那女子既然已与旧主决裂,又拼死护主,若此时驱逐,未免不近人情,也寒了护卫之心。但大少爷的担忧也不无道理。依老夫看,不如折中。”
“如何折中?”苏承祖问。
“那女子可暂留苏家,但需受更严密‘看管’。不得随意出入,不得接触家族核心事务。同时,砚儿需在期限内,进一步证明其经营能力,将绸缎庄的生意做起来,为家族创造实利。若期限内做不到,或再给家族带来类似风险,则连砚儿一并处置。”
苏承礼点头:“二哥说得有理。至于磊儿与血月楼勾结之事……证据虽有一些,但尚不足以定论。需进一步查证。在查清之前,磊儿暂停掌管家族事务,闭门思过。”
苏承义冷冷道:“我同意。但有一点:那个女子的伤势,必须尽快治好。治好后,她的行动,必须由家族统一安排。砚儿不得私自调遣。”
三位族老的意见,基本一致。
苏承祖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: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看向苏砚:
“砚儿,给你三个月时间。三个月内,绸缎庄的盈利,必须翻一番。同时,确保那个女子不再给家族带来任何麻烦。能做到吗?”
苏砚躬身:“孙儿遵命。”
“磊儿,”苏承祖又看向苏磊,“你回自己院子,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外出。你身边的王管事,交由家族审讯。若查实你与血月楼确有勾结,家法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苏磊的身体晃了晃,嘴唇哆嗦着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低下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。
“散了吧。”苏承祖挥了挥手,在仆役的搀扶下,缓缓转身离开。
族老们也陆续离开。
院子里的族人,一个个低着头,快步散去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夜色里响起,杂乱而匆忙。
很快,院子里只剩下苏砚和福伯。
月光冷冷地照着,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祠堂那边隐约的哭嚎声。血腥味还在空气里飘荡,混合着药草味,还有一股更深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福伯走到苏砚身边,低声道:“三少爷,您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砚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。
但他的手指,在袖子里微微颤抖。
刚才那场交锋,他看似赢了,但实际上,只是争取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。三个月时间,绸缎庄盈利翻一番,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而郭淑,虽然暂时留了下来,但从此以后,她将处于家族的严密监视之下,行动受限,处境更加孤立和微妙。
更重要的是,墨刑还在暗处。
血月楼不会善罢甘休。
苏磊的怨恨,已经深入骨髓。
危机,并没有解除。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潜伏下来,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机会。
苏砚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月亮已经偏西,星光稀疏。远处的云层缓缓移动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随时可能吞噬这片天空。
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。
更确凿的证据。
以及,更快的速度。
“福伯,”他缓缓开口,“去准备一下。明天一早,我要去绸缎庄。”
“是,三少爷。”福伯躬身应道。
苏砚转身,走向卧房。
推开门,药草味扑面而来。大夫还在施针,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郭淑躺在床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苏砚走到床榻边,静静地看着她。
这个曾经冷酷无情、杀伐果断的顶尖杀手,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琉璃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昏迷中,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苏砚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冰凉。
“你会好起来的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然后,我们一起,把那些想要我们死的人,一个一个,全都送进地狱。”
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窗外的月光,冷冷地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