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3、权威 。 ...
-
窄道里的空气凝成了冰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,光影在墨刑枯槁的脸上扭曲,让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看起来像在旋转。郭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沉重而缓慢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左肩的剧痛。她能感觉到苏砚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呼吸平稳得不像个不会武的人。墨刑没有动,但他周身的杀气已经实质化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刺向她的每一寸皮肤。
叛阁者,死。
这四个字在窄道里回荡,撞在青砖墙上,又弹回来,钻进耳朵深处。
郭淑的右手短刃微微调整了角度,刃身反射着油灯最后一点光。她的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虚握,暗器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十丈长的窄道,五丈的距离,三尺的宽度。没有退路,没有援军——至少现在没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压榨出来,然后彻底闭气。
战斗,开始了。
墨刑动了。
不是冲过来,不是扑过来,是“飘”过来的。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移动轨迹,前一瞬还在五丈外,下一瞬已经到了三丈处。郭淑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这不是轻功,至少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轻功。这是某种步法,配合着诡异的内力运转,让他的移动看起来像鬼魅。
她来不及思考。
右手短刃横斩。
这一斩没有留任何余地,刃锋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目标是墨刑的咽喉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虚招,是真正的杀招。在暗影阁,面对执法长老,任何试探都是找死。唯一的生机,就是以命搏命。
墨刑没有躲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像一柄短剑,直直地点向郭淑的刃锋。
“叮——”
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郭淑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顺着短刃传来,像一条冰蛇,瞬间钻入她的右臂经脉。她的整条手臂瞬间麻痹,短刃几乎脱手。她咬牙,左肩的剧痛在这一刻反而成了刺激,让她保持着清醒。她借势后退半步,右手短刃换到左手——左肩的伤让这个动作痛得她眼前发黑,但她没有停顿。
墨刑的第二击已经到了。
还是那两根手指,这次点向她的眉心。
速度太快。
郭淑甚至看不清手指的轨迹,只能凭着多年生死搏杀的本能,身体向后仰倒。她的腰几乎折成直角,墨刑的手指擦着她的鼻尖划过,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。她借着后仰的势头,右脚踢向墨刑的小腹。
这一脚踢空了。
墨刑的身形在她眼前消失了。
不是消失,是移动得太快,在昏暗的光线下产生了残影。郭淑的瞳孔再次收缩,她听到身后传来苏砚急促的呼吸声——墨刑绕到了她身后,目标是苏砚。
“退!”
郭淑的声音嘶哑,她强行扭转身体,左手的短刃反手刺向身后。这一刺完全不顾及自身的破绽,她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墨刑的攻击范围内。但墨刑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她——那双枯槁的手掌拍向苏砚的胸口,掌风阴寒,带着刺骨的杀意。
苏砚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背靠着青砖墙,脸色惨白如纸,但眼神依然冷静。他看着那只手掌拍来,看着掌风掀动他的衣襟,看着死亡在眼前放大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窄道里清晰得可怕:
“墨刑长老。”
手掌停住了。
停在苏砚胸口前三寸处。
墨刑转过头,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看向苏砚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好奇,像在看一只会说话的虫子。
“暗影阁接私单陷害雇主,”苏砚继续说,语速平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?”
窄道里一片死寂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光影在墙上拉长又缩短。郭淑保持着反手刺击的姿势,左肩的伤口在剧痛,右臂的麻痹感还在蔓延,但她不敢动。她能感觉到墨刑身上的杀气在波动——不是减弱,是变得更加复杂,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。
“血月楼给了你多少钱,”苏砚的声音继续响起,像一把冰冷的刀,切开窄道里凝滞的空气,“买我和她的命?”
墨刑的手掌缓缓收回。
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郭淑,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盯着她,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:
“你知道规矩。”
这话是对郭淑说的。
郭淑的呼吸一滞。她知道墨刑在说什么——暗影阁的规矩,杀手接了任务,要么完成,要么死。任务失败,就是叛阁。叛阁者,死。没有理由,没有解释,规矩就是规矩。
但她还是开口了,声音同样嘶哑:
“任务有诈。”
“哦?”墨刑的眉毛微微挑起——这个细微的表情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,“说说看。”
“血月楼给的资料不全,”郭淑说,她的左手依然握着短刃,刃锋对着墨刑,“目标身边有护卫,有机关,有毒药。这些资料里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这是陷害。”郭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有人想借暗影阁的手,除掉目标,也除掉我。”
墨刑沉默了。
窄道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郭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左肩的伤口在渗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下,滴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“滴答”声。一滴,两滴。
然后墨刑笑了。
那笑声很难听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“夜刃,”他说,“你在暗影阁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”墨刑重复了一遍,他的目光在郭淑脸上扫过,像在审视一件物品,“十二年,你应该知道,暗影阁不问缘由,只问结果。”
郭淑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墨刑的意思。暗影阁的规矩就是这样——雇主给钱,杀手杀人。至于雇主有没有隐瞒信息,有没有设下陷阱,那不是暗影阁该管的事。杀手接了任务,就要完成。完不成,就是自己的问题。
“但规矩里还有一条,”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,他依然靠着墙,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,“暗影阁不得接陷害同道的私单。违者,废武功,逐出阁。”
墨刑转过头,看向苏砚。
这次他的眼神里有了真正的情绪——惊讶。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墨刑说。
“做生意的人,”苏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总要知道些江湖规矩。”
“可惜,”墨刑摇了摇头,他的身形再次动了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这次他的速度更快。
郭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,只觉得眼前一花,墨刑已经到了她面前。那双枯槁的手掌拍向她的胸口,掌风阴寒刺骨,带着死亡的气息。郭淑咬牙,左手的短刃全力刺出,目标同样是墨刑的胸口。
以命搏命。
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短刃刺中了。
刃锋刺穿了墨刑的衣襟,刺进了他的胸口——但只刺进了一寸。郭淑感觉到刃锋遇到了阻碍,像刺进了铁板。墨刑的胸口肌肉紧绷,内力凝聚,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刺。而他的手掌,已经拍到了郭淑的胸口。
郭淑没有躲。
她也躲不开。
她只能将全身的内力凝聚在胸口,硬接这一掌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窄道里回荡。
郭淑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,撞在青砖墙上,又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铁锤砸中,肋骨至少断了两根,内脏在翻腾,喉咙一甜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血溅在青砖地面上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郭淑!”
苏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焦急。
她想回应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墨刑的身影在眼前晃动,像水中的倒影。她看到墨刑向她走来,那双枯槁的手掌再次抬起,掌风阴寒,带着必杀的决心。
结束了。
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。
十二年的杀手生涯,无数次的生死搏杀,最终还是要死在自己人手里。死在暗影阁的规矩下,死在墨刑的掌下。她闭上眼睛,等待着最后一击。
但那一击没有来。
她听到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不是对她说的,是对墨刑说的:
“墨刑长老!血月楼给了你什么好处?钱?权?还是别的什么?”
墨刑的脚步停住了。
郭淑睁开眼睛,看到墨刑站在她面前三步处,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盯着苏砚,眼神复杂。她能感觉到墨刑身上的杀气在波动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暗流汹涌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墨刑的声音嘶哑。
“我知道血月楼最近在扩张地盘,”苏砚说,他依然靠着墙,但站直了身体,像一杆标枪,“我知道他们吞并了城西的三家赌坊,两家青楼,还有码头上的两个仓库。我知道他们背后有官面上的人撑腰,知道他们想吞掉苏家的产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我还知道,暗影阁最近接的私单,比往年多了三成。其中七成,来自血月楼。”
墨刑沉默了。
窄道里再次陷入死寂。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,光影在墙上扭曲,像受惊的蛇。郭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沉重而缓慢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。她能感觉到墨刑在思考——这个冷酷无情的执法长老,第一次在面对目标时犹豫了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墨刑终于开口,声音冰冷。
“我在谈生意,”苏砚说,“血月楼给你多少钱,我给你双倍。条件是你放过她,也放过我。”
墨刑笑了。
那笑声比刚才更难听,像夜枭的啼叫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很有胆量。但你不懂暗影阁的规矩。接了任务,就要完成。这是铁律。”
“规矩可以改,”苏砚说,“只要价钱合适。”
“可惜,”墨刑摇了摇头,“有些东西,不是钱能买的。”
他的身形再次动了。
这次他的目标不是郭淑,是苏砚。那双枯槁的手掌拍向苏砚的胸口,掌风阴寒,带着必杀的决心。郭淑想动,想挡在苏砚面前,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。胸口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,肋骨断裂的地方像有刀在搅动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拍向苏砚——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从窄道后方传来的声音。
是怒吼声,是打斗声,是兵器碰撞的声音。还有赵铁山的声音,粗犷而焦急:
“三少爷!郭姑娘!撑住!”
墨刑的手掌停住了。
停在苏砚胸口前一寸处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窄道后方。郭淑也转过头,看到窄道尽头,角门的方向,火光晃动,人影绰绰。赵铁山带着人冲进来了,正在和暗影阁的其他杀手搏杀。兵器碰撞的声音在窄道里回荡,像战鼓在敲响。
墨刑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是郭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明显的情绪——不耐烦。这个冷酷无情的执法长老,似乎不愿意陷入缠斗。他的任务是清理叛徒,不是和一群护卫拼命。
“算你们走运。”
墨刑收回手掌,身形向后飘去,像一片黑色的叶子,飘向窄道深处。他的声音在窄道里回荡,冰冷而嘶哑:
“夜刃,这次你逃了。下次,必死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消失在窄道尽头的阴影里。
郭淑瘫倒在地。
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胸口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。她听到苏砚的脚步声,感觉到他蹲在她身边,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。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张:
“郭淑?郭淑!撑住,赵教头来了,我们安全了。”
安全?
郭淑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墨刑走了,但他的话还在耳边回荡。下次,必死。暗影阁不会放过叛徒,执法长老不会放过她。这次她逃了,下次呢?下下次呢?
她闭上眼睛,感觉到苏砚的手按在她的胸口,感觉到他在检查她的伤势。他的手指很凉,但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,能感觉到他的焦急和担忧。
然后她听到了赵铁山的声音,就在耳边:
“三少爷!郭姑娘伤得怎么样?”
“肋骨断了,内伤很重,”苏砚的声音很冷静,但郭淑能听出其中的紧绷,“先止血,然后抬出去。祠堂里的毒烟散了没有?”
“散了散了,”赵铁山的声音粗犷,“我让人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了,又撒了石灰。中毒的人都抬出去了,大夫正在救治。族长没事,大少爷也没事,就是吓得不轻。”
“血月楼的人呢?”
“跑了,”赵铁山的声音里带着怒意,“那个疤面虎,趁乱溜了。我派人去追,但没追上。”
苏砚沉默了。
郭淑感觉到他在思考,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紧绷感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血月楼跑了,暗影阁退了,但危机没有解除。相反,危机才刚刚开始。暗影阁不会放过她,血月楼不会放过苏家,苏家内部还有人在虎视眈眈。
“先救人,”苏砚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把郭淑抬到我房里,让大夫过来。然后封锁祠堂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派人去报官,就说苏家祠堂遭贼人袭击,有人中毒,有人受伤。”
“报官?”赵铁山的声音里带着疑惑,“三少爷,这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,”苏砚的声音很冷,“快去。”
赵铁山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。
窄道里只剩下郭淑和苏砚两个人。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,光影在墙上摇曳。郭淑感觉到苏砚的手还按在她的胸口,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,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很急,像战鼓在敲。
“撑住,”苏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郭淑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她只能睁开眼睛,看向苏砚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脸苍白如纸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他的呼吸很急促。他在紧张,在害怕,但在强装镇定。
这个不会武的少爷,这个病弱的书生,这个被家族视为废物的人,在生死关头,挡在了她面前。用他的智慧,用他的冷静,用他的胆量,硬生生从暗影阁执法长老手里,抢回了一条命。
郭淑闭上眼睛。
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混着脸上的血痕,滴在青砖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