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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混乱 。 ...

  •   那缕淡烟飘得极慢,像一条透明的蛇,在祠堂的空气中蜿蜒游动。它混在檀香的余韵里,混在烛火将尽的烟气里,混在几十个人呼出的温热气息里。靠近窗户的几个人最先察觉异常——一位站在西侧回廊边的族老突然皱了皱眉,抬手捂住了口鼻。接着是站在他旁边的二房少爷,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咳嗽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祠堂里的低语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郭淑的左手已经撕开了油纸包,硫磺雄黄粉的刺鼻气味瞬间冲散了甜腻。她的右手短刃完全出鞘,刃身在摇曳的烛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苏砚站在她身前一步,背对着她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他没有回头,但郭淑听到他极轻的声音,被祠堂里突然响起的惊呼声淹没:“闭气。”
      然后一切都乱了。
      西窗边那位族老的身体晃了晃,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他的头撞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旁边二房少爷的咳嗽变成了干呕,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,脸色从红转紫,眼珠凸出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      “有毒!”
     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两个字。
      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      女眷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。男人们有的往门口冲,有的往墙角躲,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供桌上的祭品被撞翻,青铜酒器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,酒液泼洒出来,混着香灰,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污渍。烛台被推倒,烛火点燃了垂落的帷幔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橙红色的光映照着每一张惊恐的脸。
      郭淑的左手已经探入怀中。
      她摸到了那块提前浸湿的手帕——苏砚昨天傍晚交给她的,用薄荷、艾草和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煮水浸透,晾到半干,叠得整整齐齐。手帕还带着草药的清苦气味,布料湿润但不滴水。她一步跨到苏砚身侧,右手短刃横在胸前,左手将那方手帕捂在苏砚口鼻上。
      “别吸气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      苏砚没有挣扎。他甚至配合地微微低头,让手帕更贴合面部。他的眼睛透过手帕上方的空隙看向祠堂里的混乱,眼神冷静得可怕——那不是强装的镇定,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观察,像在审视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
      郭淑拉着他急速后退。
      她的目标是祠堂东侧的角门——那是通往祠堂后堂的通道,门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苏砚昨天跟她说过,如果祠堂出事,那里是最容易防守的位置。后堂连着一条窄道,窄道尽头是存放旧物的小库房,库房有扇小窗,窗外是苏府的后巷。
      但现在他们离角门还有三丈远。
      中间隔着惊慌失措的人群。
      “保护三少爷!”
      赵铁山的怒吼从祠堂外传来。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,像一群野牛在石板路上狂奔。祠堂的正门被“砰”地撞开,赵铁山带着三名“夜卫”冲了进来。他们每个人都用湿布蒙着口鼻——显然也提前做了准备。
      但祠堂里的混乱超出了控制。
      一个家丁尖叫着朝门口冲去,正好撞在赵铁山身上。赵铁山想推开他,但旁边又冲过来两个女眷,她们披头散发,裙摆被踩得破烂,眼睛里全是恐惧的泪水。赵铁山不敢用力,怕伤到人,只能被推得后退半步。
      “封锁门窗!”赵铁山吼道。
      一名“夜卫”冲向祠堂西侧,想关窗。但西窗边已经倒了三个人——族老、二房少爷,还有一个试图扶他们的丫鬟。丫鬟的身体还在抽搐,嘴角溢出白沫。“夜卫”想跨过去,脚下却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抓住。是那个二房少爷,他还没完全失去意识,求生本能让他死死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。
      “放手!”夜卫挣扎。
      就这一耽搁,西窗那破开的小洞里,又飘进了第二缕淡烟。
      这次的烟更浓一些,带着淡淡的甜腥气,像腐烂的花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烟雾在空气中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,眨眼间就笼罩了小半个祠堂。靠近西侧的人开始成片倒下——不是晕倒,是中毒。他们的身体痉挛,口吐白沫,眼睛翻白,指甲抓挠地面发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。
      郭淑闻到了那股甜腥气。
      即使隔着浸湿的手帕,即使她闭着气,那股气味还是钻进了鼻腔。不是通过呼吸,是通过皮肤——毒烟能渗入毛孔。她的左肩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,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肌肉深处。阴寒掌力留下的暗伤被激发了。
      她咬紧牙关,右手短刃挥出。
      不是攻击,是格挡。
      一道黑影从祠堂的横梁上扑下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黑影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刺剑,剑尖直指苏砚的后心。剑身漆黑,不反光,刺破空气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但郭淑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杀手对杀气的本能感知。
      短刃与刺剑碰撞。
      “叮!”
      金属交击的声音清脆刺耳,在祠堂的混乱中依然清晰可辨。火星迸溅,照亮了黑影的脸——一张普通到毫无特征的脸,三十岁上下,面无表情,只有眼睛里闪着冰冷的杀意。是暗影阁的人。郭淑认识这种眼神,她自己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。
      黑影一击不中,身体在半空中诡异一扭,刺剑改刺为削,划向郭淑的咽喉。
      郭淑没有退。
      她不能退,苏砚就在她身后。
      她的左手松开了捂在苏砚口鼻上的手帕——苏砚已经自己接过去捂住了。空出来的左手探向腰间暗器袋,摸出三枚铁蒺藜,看也不看就甩了出去。不是瞄准黑影,是瞄准黑影可能落地的三个位置。
      黑影果然在空中再次变向,像一片落叶般飘向左侧。
      但郭淑的铁蒺藜封死了左侧。
      黑影不得不强行扭身,刺剑点地,借力向后翻去。动作依然流畅,但已经失了先机。郭淑等的就是这个瞬间——她的右脚蹬地,身体前冲,短刃化作一道银线,直刺黑影胸口。
      黑影举剑格挡。
      又是“叮”一声。
      但这次郭淑用了全力。短刃上传来的力道让黑影手臂一麻,刺剑被荡开半尺。就是这半尺的空隙,郭淑的短刃顺势下滑,划过黑影的左臂。
      “嗤——”
      布料撕裂的声音。
      黑影的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,鲜血涌出。伤口不深,但足够让黑影的动作迟滞一瞬。黑影闷哼一声,向后急退,消失在祠堂立柱的阴影里。
      郭淑没有追。
      她退回苏砚身边,右手短刃横在身前,左手重新摸向暗器袋。她的呼吸依然平稳——闭气是杀手的基本功,她能在水下闭气一盏茶的时间,在毒烟中闭气几十息不算难事。但左肩的刺痛越来越明显,那股阴寒顺着经脉往心脏方向蔓延。
      “还有三个。”苏砚突然说。
      他的声音透过手帕传来,有些闷,但很冷静。他指着祠堂的三个方向——东侧立柱后,西侧供桌下,北侧横梁上。“刚才那个是试探,这三个才是主攻。他们等我们往角门退的时候动手。”
      郭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      她的眼睛适应了祠堂里混乱的光影——烛火、燃烧的帷幔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、毒烟弥漫的淡灰色雾气。在那些光影交错的缝隙里,她看到了三处不自然的阴影。阴影的轮廓很淡,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,但杀气的波动骗不了人。
      三个暗影阁杀手,都是好手。
      “赵教头被缠住了。”苏砚又说。
      郭淑瞥了一眼祠堂门口。赵铁山和三名“夜卫”确实被缠住了——不是被杀手,是被惊慌的人群。祠堂里还站着的人不到一半,但这一半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有的往门口挤,有的往墙角躲,有的瘫在地上哭喊。赵铁山想维持秩序,想封锁门窗,但每次刚有动作就被冲散。更麻烦的是,毒烟还在扩散,倒下的人越来越多。
      祠堂成了修罗场。
      供桌边的王氏已经晕了过去——不知是吓晕的还是毒晕的。苏磊蹲在她身边,脸色惨白,双手发抖,想扶母亲又不敢碰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。族老们倒了一大半,只有族长苏承德还坐在太师椅上,被两个忠心的老家丁护着。老家丁用湿布捂着口鼻,但布已经快干了。
      回廊里那个疤面汉子不见了。
      郭淑的瞳孔微缩——血月楼的人撤了?还是躲在暗处等机会?
      没有时间细想。
      东侧立柱后的阴影动了。
      不是直接冲过来,是贴着地面滑行,像一条蛇。黑影手中握着一对短叉,叉尖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淬了毒。黑影的目标很明确,不是郭淑,是苏砚的下盘。攻击角度刁钻,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到了苏砚脚边。
      郭淑的右脚踢出。
      不是踢黑影,是踢向地面一块滚落的青铜酒器碎片。碎片飞起,撞向黑影的面门。黑影不得不偏头躲闪,短叉的攻势缓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郭淑的短刃已经劈下。
      “铛!”
      短刃砍在短叉上,火星四溅。
      黑影的力量很大,震得郭淑手臂发麻。左肩的刺痛骤然加剧,她闷哼一声,右手短刃差点脱手。黑影抓住机会,另一支短叉刺向她的肋下。
      郭淑侧身。
      短叉擦着她的腰侧划过,划破了劲装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不深,但火辣辣地疼。她借势旋转,短刃划出一个圆弧,逼退黑影半步,同时左手甩出两枚飞针。
      飞针射向的不是黑影,是西侧供桌下那个阴影。
      供桌下的阴影正要扑出,被飞针逼得缩了回去。但北侧横梁上的阴影动了——像一片真正的影子,从横梁上飘落,手中握着一柄软剑,剑身抖动,化作十几道剑影,笼罩郭淑全身。
      三面夹击。
      郭淑深吸一口气——不是吸气,是提气。她将体内残存的内力全部灌注到双腿,身体向后急退,同时右手短刃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光。
      “叮叮叮叮……”
      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。
      软剑的剑影被刀光挡下大半,但还有三道突破了防御。一道划破郭淑的左肩——正好是旧伤的位置,阴寒掌力被彻底激发,剧痛让她眼前一黑。一道划破她的右臂,鲜血涌出。还有一道擦过她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
      她退到了苏砚身边。
      苏砚扶住了她——用那只没有捂口鼻的手。他的手很稳,力道恰到好处,既支撑了她,又没影响她的平衡。他的眼睛看着祠堂里的战局,语速很快:“东侧那个用的是地趟刀变种,下盘稳但起身慢。西侧那个擅长暗器,刚才缩回去的时候手在摸镖囊。北侧那个剑法花哨,但第三招和第七招之间有破绽——他转腕的角度不够。”
      郭淑愣住了。
      她没想到苏砚能看出这些。这不是武学常识,这是实战经验——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人,才能在一瞬间看穿对手的招式习惯。苏砚不会武,但他会看。用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,像分析账本一样分析杀手的动作。
      “角门。”苏砚说,“现在。”
      郭淑点头。
      她再次拉起苏砚,朝东侧角门冲去。这次她不再保留,右手短刃全力挥出,将挡路的一个家丁推开——力道控制得很好,只是推开,没伤人。家丁踉跄着撞向供桌,正好挡住了西侧那个杀手掷出的飞镖。
      “嗤嗤嗤——”
      三枚飞镖钉在家丁身后的供桌上,镖尾颤动。
      郭淑已经冲到了角门前。
      角门是木制的,很旧,门轴生了锈。她一脚踹开门,拉着苏砚冲了进去。门后是一条窄道,宽仅三尺,两侧是青砖墙,墙上挂着几盏油灯,灯芯将尽,光线昏暗。窄道向前延伸约十丈,尽头是那间小库房。
      安全了——
      这个念头刚升起,就被掐灭。
      窄道前方,约五丈处,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油灯的光晕边缘。
      不是从墙上跳下来的,不是从地上冒出来的,像是从阴影里直接“长”出来的。黑影的身形瘦高,穿着一身漆黑的劲装,布料不是普通的棉麻,而是一种吸光的材质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轮廓。只有那张脸是清晰的——一张枯槁的脸,皮肤紧贴着颧骨,眼窝深陷,嘴唇薄得像两条刀片。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,眼白泛着淡淡的灰色,瞳孔却是纯粹的黑色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      墨刑。
      暗影阁执法长老。
      他就站在那里,没有动,没有摆出任何架势,但整条窄道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十度。油灯的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,光影在墙上扭曲,像受惊的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——不是毒烟的甜腥,是更纯粹的、属于死亡的气味。
      郭淑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她的右手握紧了短刃,指节发白。左肩的剧痛还在蔓延,右臂的伤口在流血,脸颊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疼。但她没有理会这些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墨刑身上,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猫,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。
      墨刑的目光扫过她,扫过苏砚,最后又落回她身上。
      那目光冰冷,没有情绪,像在看两具尸体。
      “夜刃。”墨刑开口了,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石头,“叛阁者,死。”
      四个字。
      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郭淑的耳朵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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