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78、第二百七十八章 送霖入宫, ...
-
光寿二年(公元358年)三月初九日。
清晨的邺城,又落起了雨。
不是前日那般寒冽急雨,是细如牛毛的雨丝,缠缠绵绵,扯不断,理还乱,像心头攒了许久的愁绪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将整座城池都笼在烟水之中。太原王府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,泛着冷润的光;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,没了往日的清脆叮咚,只余一股子说不尽的寥落与悲凉。
内院卧房里,烛火还剩最后一点微光,灯花垂着,将熄未熄。
刘霖坐在菱花镜前,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素绸衣裙。那是她刚嫁入王府时,慕容恪亲手挑了料子让人做的,当年穿在身上,月光下一照,像笼着层柔光。如今多年过去,料子依旧柔软,却早已洗得微微发白,像褪了色的旧梦。
她没有像往日入宫那样描眉点唇,只对着铜镜,将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,不插珠钗,不饰花钿,只将慕容恪送她的那枚羊脂白玉佩,仔细系在了衣襟内侧。玉色温润,贴着心口,像他往日的掌心温度,是她往后漫长岁月里,唯一的念想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
慕容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压得很低,带着刻意压制的沙哑。他穿一身玄色便服,发束得齐整,却掩不住眼底密布的红血丝——昨夜他几乎一夜未合眼,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模样,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,始终没敢落下。怕惊了她的梦,也怕自己一触碰,就再也舍不得放她走。
刘霖转过身,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:“准备好了。”
声音很轻,平得像在说一句寻常的早安。可眼底的红血丝,还有微微泛青的眼窝,还是泄了底——这一夜,她和他一样,都是睁眼到天明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,没惊动府里任何人,连脚步都放得极轻。
庭院里那棵小桃树被雨水打湿,枝桠抽了新芽,花苞鼓鼓的,眼看着就要开了。刘霖脚步顿了顿,目光落在枝头上——去年秋日,她还抱着瑶儿站在树下,跟孩子说等来年夏天,结了桃子,摘最甜的给她。如今桃花都要开了,她却要走了。
慕容恪察觉到她的停顿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心口一阵酸涩。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牵她的手,指尖刚触到她的袖口,刘霖却轻轻避开了。
不是抗拒,是怕。怕一被他握住,掌心的温度传过来,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就会崩塌,就会再也没有勇气迈开脚步。
府门外,一辆素色青布马车静静候在雨里。没有仪仗,没有侍从护卫,只有驾车的位置空着。刘霖不愿惊动旁人,慕容恪也懂——这场别离,本就该悄无声息,像一场不愿被人窥见的旧梦。
慕容恪扶着她的胳膊,送她上车。自己却绕到车前,拿起了马鞭。
他堂堂太原王,出则金戈铁马,入则侍从环绕,从未为任何人执过鞭驾过车。可今日,他只想亲自送她这最后一程。哪怕只是从王府到宫门这短短一段路,哪怕只能多陪她片刻,也好。
马车缓缓驶离王府巷口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,单调又沉重,一下下,像敲在两人的心上。
车厢里一片沉默。刘霖坐在窗边,掀起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细密的雨丝飘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
街边早点铺冒着热气,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腾;牵着孩子的妇人撑着伞,慢慢走在雨里;街角的老人靠着墙,眯着眼看雨发呆……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,是她从前日日见惯、只道寻常的日子。可从今往后,这些寻常,或许就是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奢望了。
慕容恪握着马鞭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目视前方,没有回头,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车厢里,她轻浅的呼吸,那样淡,那样弱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他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。想告诉她“等我,我定会救你出来”,想跟她说“再等等,我一定想到办法”,可话到嘴边,又都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在慕容儁的皇权跟前,所有的承诺都太过苍白,太无力。他给不了她准信,就不能许她空诺。
马车越走越慢,前方宫城的轮廓在雨雾里渐渐清晰。重檐叠瓦,金碧辉煌,却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牢笼,浸在烟雨中,透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。
“快到了。”刘霖的声音轻轻响起,打破了满车的沉默。她放下车帘,将衣襟内侧那枚白玉佩握在掌心,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刻的兰花纹路。那是他的手笔,刻了许多年,也被她带了许多年。
慕容恪猛地勒住马缰,马儿一声轻嘶,稳稳停住。车轮离宫门前的白玉石阶,只剩短短几步距离。
他翻身下车,走到车边,伸手将她扶下来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单薄。慕容恪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强装的平静,心口像被刀剜过一样疼。他想抬手为她拂去脸上的碎发,手抬到半空,又硬生生顿住——他怕自己一旦触碰,就再也舍不得放开。
“大王。”刘霖先开了口,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,声音带着微颤,却字字清晰,“往后,你要好好照顾孩子们。瑶儿胆小,夜里总踢被子,你要多醒几次替她盖;肃儿心思重,别总逼他死读书,得空带他去城外骑骑马,散散心;楷儿沉稳,府里的事可以多交给他些;阿遂和绍儿在宫里,你要尽快想办法接他们回来,别让他们受委屈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,像要把往后十几年的牵挂,都在这最后一刻交代完。每说一句,慕容恪的喉咙就紧一分,到最后,喉头像堵了块巨石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用力点头,眼眶发烫,泪水在里面打转,死死忍着不肯落下。
“还有,”刘霖顿了顿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沾着雨水的湿气,“阿遂那边,若有机会,帮我多看看他。告诉他,阿娘不是不爱他,阿娘只是……只是没办法陪他长大了。让他好好读书,好好做人,别记恨阿娘。”
“我会的,我都会的。”慕容恪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霖儿,你放心,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。你一定要保重自己,等着我。”
刘霖看着他,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,像雨里飘着的梨花,带着释然,也带着绝望:“不用了,大王。这或许就是我的命。你别为我冒险,慕容儁就等着你动手,等着你乱了分寸。只要你们平安,孩子们都好好的,我就满足了。”
她说完,松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望了许久。包含了太多不舍,太多疼惜,太多无奈,还有太多没说出口的话。像要把他的模样,深深刻进心底,刻进骨头里,往后漫长的牢笼岁月里,就靠这点念想撑着。
然后,她转过身。
没有回头。
一步步走向宫门前的石阶。雨水打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,裙摆渐渐吸饱了水,沉得坠人,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。单薄的背影在雨雾里渐渐拉长,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,又带着一身无处言说的委屈。
宫门沉重,侍卫伸手推开,朱红的门扇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她的身影跨过门槛,消失在那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后,再也看不见。
慕容恪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伸出手,像是想抓住什么,想抓住那抹月白色的身影,可指尖只穿过冰冷的雨丝,抓了满手空。
拳头紧紧攥住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,混着雨水往下滴,他却浑然不觉。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,滚落下来,混着脸上的雨水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那座沉重的宫门。
马车还停在原地,车轮沾着邺城的泥土,车厢里还残留着她淡淡的兰花香,还有她衣角留下的细碎水珠。可那个穿着月白衣裙、襟前系着白玉佩的女子,却再也不会坐着它,一起回王府了。
他知道,这一别,或许就是永别。
雨还在下,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的网,将他困在原地,也将她困在那座深宫里。他望着皇宫的方向,久久伫立,像尊石雕。
他是大燕的太原王,是手握重兵的宗室重臣,是战场上从无败绩的战神。可这一刻,他像个无助的孩子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,为了家人,为了他的江山,独自踏入那座吃人的牢笼,去承受无尽的屈辱与黑暗。
这份无力感,这份剜心的痛,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在心里,一字一句,狠狠发誓:
慕容儁,今日你欠我的,欠我们一家的,他日我定要你千倍百倍地偿还。
霖儿,你等着我。
哪怕耗尽这一生,哪怕踏遍这山河,我也定会将你从那座牢笼里,接回家。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打在伞盖上,打在宫墙上,打在他的心上。凉得刺骨,也沉得铭心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