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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9、第二百七十九章 承乾囚禁, ...

  •   光寿二年(公元 358 年 )三月初十日
      清晨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,从承乾殿破损的窗纸缝里钻进来,像细针似的扎在人脸上。
      这座坐落在皇宫最西北角的宫殿,早被岁月彻底遗忘了。朱红殿墙剥落得斑驳,露出里面灰暗的城砖;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,风一吹便轻轻晃;地上积着薄尘,踩上去便是浅浅的脚印。没有雕梁画栋,没有暖炉炭火,连往日宫苑里随处可闻的丝竹声,都传不到这偏僻的角落。和整座皇宫的金碧辉煌比起来,这里像座被遗弃的囚笼。
      刘霖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,身上只盖着一床洗得发白、边角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被。布面糙得磨皮肤,却挡不住殿内的寒气。
      昨日踏入宫门时,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预料——纵然屈辱,慕容儁总该如信中所言,给她一个名分,一处体面的住处,换她的顺从,也换慕容恪的平安。可她错了。引路的宦官领着她穿过一重又一重偏僻的宫墙,越走越荒凉,最后停在这座破败的殿门前,冷冷丢下一句“陛下有旨,刘氏暂居此处,等候发落”,便转身就走,连殿门都没替她关上。
      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,吹得她浑身发凉。
      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素绸衣裙,指尖触到衣襟内侧的白玉佩,凉润的玉色贴着心口,才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那是慕容恪送她的定情信物,刻着缠枝兰,被她贴身带了许多年。此刻,这枚小小的玉佩,像他曾给过的所有温暖,成了她在这座牢笼里唯一的念想。
      “吱呀”一声,殿门被人用力推开。
      两名穿着粗布宫装的宫女端着托盘进来,脚步重重的,像是故意要吵她。托盘“咚”地砸在案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:里面是一碗凉透的粟米粥,上面凝着一层发灰的米皮;旁边一块麦饼,边缘发黑发焦,凑近便有一股淡淡的馊味。
      “快吃吧。”年纪稍长的宫女斜睨着她,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陛下仁慈,还肯赏你口饭吃。别不知好歹,给脸不要脸。”
      刘霖慢慢起身走到案前,看着那碗冷粥和那块霉饼,胃里一阵翻涌。
      在太原王府时,她虽不尚奢华,却也从来是热饭热汤、精细点心。何时吃过这样的东西。可她心里清楚,在这里,没有挑拣的余地。
      她必须活着。只要她活着,慕容儁手里便有筹码,便不会轻易对慕容恪、对孩子们下手。活着,就是她眼下唯一的支撑。
      她拿起那块麦饼,咬了一小口。粗糙的饼渣刮得喉咙生疼,馊败的面味在口腔里散开,几乎要反胃。她强忍着不适,就着冷粥,一口一口慢慢往下咽。每一口,都像在吞细碎的玻璃碴。
      两名宫女抱臂站在一旁,看着她狼狈吞咽的模样,低声嗤笑,交换着鄙夷的眼神。直到她就着冷粥吃完小半块饼,才端起空托盘,摔摔打打地出去了,殿门“哐当”一声撞上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     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。
      刘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荒芜的小院。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,几株枯死的歪脖树立在墙角,风刮过枝桠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人在低声哭。
      这里没有王府庭院里的腊梅香,没有孩子们的笑闹声,没有慕容恪晚归时提着灯笼的身影。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清,和化不开的绝望,像一张密网,将她牢牢困在中央。
      她被限制在这座殿里,半步也不能出去。
      白日里,只有送饭的宫女来两次,送来的不是冷饭,就是馊食,有时故意晚来一两个时辰,让她饿着肚子。看守的宦官更是百般刁难,总在殿外大声呵斥、说笑,编排她是“不知廉耻的妖妇”“惑乱君心的祸水”“太原王不要的弃妇”,污言秽语飘进殿里,字字都像往她脸上吐唾沫。他们就是要激她,要她闹,要她放下尊严哭求,好看她的笑话。
      刘霖全都默默受着。不反驳,也不哭泣。
      她知道,这都是慕容儁的意思。他就是要磨掉她的傲气,摧垮她的尊严,让她在绝望里屈服,让她明白——离了慕容恪,她什么都不是。
      可她偏不遂他的愿。她要活着,要体体面面地活着。为了慕容恪,为了孩子们,也为了她自己。
     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,承乾殿里越来越冷,像冰窖一样。
      刘霖蜷缩回床榻上,将那枚白玉佩紧紧握在掌心,闭上眼睛,开始想王府里的日子。
      想暮春时节,庭院里的桃树开了花,瑶儿攀着花枝笑,花瓣落得满头都是;想慕容恪处理完军务回府,身上带着风尘,却先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花;想阿遂捧着书卷走过来,眉眼温顺地问她字句;想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晚饭,烛火暖黄,饭菜飘香,说话声、笑闹声缠在一起,满是烟火气……
      这些回忆像一束束暖光,一点点驱散殿内的寒意,撑着她熬过这漫漫长夜。
      就在她意识朦胧快要睡着时,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。
      一阵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扑面而来,混着酒气,呛得她瞬间清醒。
      刘霖的身体猛地一僵,睁开眼,就见慕容儁穿着玄色常服,带着两名贴身宦官,站在殿中。烛火被门外的风吹得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只索命的恶鬼。
      “看来你在这里住得还挺习惯。”慕容儁走到床榻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底满是嘲讽,“没有慕容恪给你的锦衣玉食,没有他护着你,你也不过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女人。”
      刘霖没说话,只是往床榻内侧缩了缩,避开他的目光。
     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那是她逃不掉的屈辱。
      慕容儁见她这副模样,脸上的嘲讽更盛。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,指尖力道大得像铁钳,捏得她下颌生疼。“怎么?哑巴了?你以为你不说话,慕容恪就能来救你了?别做梦了!他现在连宫门都不敢靠近一步,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儿受辱,看着你被朕折辱!”
      “你闭嘴!”刘霖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气音的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恪郎不是不敢来,他是不想让你得逞!你以为这样就能羞辱他吗?你不能!你只会让所有人都看清,你这帝王有多残暴,有多无耻!”
      “哦?还敢顶嘴?”慕容儁冷笑一声,手上又加了几分力,“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。朕告诉你,只要你在这儿一天,朕就能让你受一天的罪;只要你不顺从,朕就能让你的孩子们跟着你一起遭殃!”
     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,狠狠扎进刘霖心口。
      她最怕的,就是家人受牵连。慕容儁偏偏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软肋。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,眼底瞬间盛满了恐惧,却依旧死死咬着唇,不肯露出半分求饶的模样。
      慕容儁看着她恐惧却倔强的样子,心中的恶意更甚。他松开她的下巴,伸手便去撕扯她的衣领。冰冷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,激得她浑身一颤,寒意从皮肤直钻心底。
      “你以为你能反抗?”他凑到她耳边,声音带着酒气,又黏又腻,裹着恶意,“只要你乖乖听话,朕就给你换座暖和的宫殿,给你山珍海味,还能让你时不时见见你的孩子们。若是你执意不从……朕有的是办法,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      刘霖紧紧闭上双眼,泪水无声地滚落,砸在破旧的床褥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      她不反抗,也不回应。只是在心里,一遍遍地回放那些温暖的碎片:慕容恪低头看她时温柔的眉眼,阿遂递茶时关切的眼神,瑶儿抱着她脖子撒娇时软糯的声音,还有慕容楷练剑时挺拔的身影,慕容肃爽朗的笑声,慕容绍安静写字的侧脸……
      这些回忆像一道柔软却坚固的屏障,将她和眼前的屈辱隔离开来。只要心里还装着这些人,装着那个家,他就摧不垮她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慕容儁终于厌了似的,松了手,整理着衣袍冷哼一声,带着内侍扬长而去。
      殿门重重撞上,殿内又陷入了彻底的死寂。
      刘霖蜷缩在床角,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睁开眼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白玉佩。
      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,像慕容恪的掌心,像他从未离开过。
      她知道,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。慕容儁不会轻易放过她,折磨才刚刚开始。
      可她不会放弃。
      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这枚玉佩还在,她就有撑下去的勇气。她要活着,要等到慕容恪来接她回家,要再看到孩子们的笑脸,要回到那个飘着桂花香、充满烟火气的太原王府。
      承乾殿依旧冰冷刺骨,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响。
      可刘霖的心里,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      那是对家人的牵挂,是对归家的期盼,是这座冰冷牢笼里,她活下去的,唯一支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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