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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7、第二百七十七章 霖别瑶儿, ...

  •   光寿二年(公元358年)三月初八日
      连绵数日的冷雨终于歇了。
      春日晨光拨开云层,漫过太原王府的青瓦白墙,落在庭院里。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,檐角的水珠顺着瓦当滴落,砸在刚冒尖的草芽上,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抽芽的清香气,暖融融的。
      可这份春日的暖意,半分也焐不热刘霖的心。
      明日便是慕容儁定下的最后期限,今日,是她能守在慕容瑶身边的最后一天。
      天刚蒙蒙亮,她便起身去了厨房。一身素色布裙,袖口挽到小臂,指尖沾着细密的面粉,正低头揉着案上的面团。厨娘想上前搭手,被她轻轻拦住了,声音很轻:“让我来吧。瑶儿爱吃我做的桂花糕,外头买的,总少点味道。”
      她动作很慢,反复将面团揉得光滑软糯,再擀成薄薄的圆皮,舀一勺去年蜜渍的桂花馅铺在中央,指尖翻飞,捏出十二道精致的褶子。阳光从厨房的窗棂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发顶,鬓边的碎发泛着浅金的绒光,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愁绪。
     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,亲手给女儿做桂花糕了。
      “阿娘!你在做什么呀?”
      脆生生的童音从门口传来,慕容瑶像只粉团子似的跑进来,小棉袄上沾了点草屑,手里还攥着朵刚摘的迎春,伸手就想去够案板上的生糕胚。
      “小心烫。”刘霖连忙握住她的小手,指尖触到女儿掌心的温热,心口一阵发涩。她弯腰将孩子抱起来,在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,“在做你最爱的桂花糕。等蒸好了,咱们去院子里放风筝好不好?”
      “好呀!”慕容瑶立刻拍手笑起来,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,凑在她耳边软乎乎地说,“阿娘今天不看书了吗?以前阿娘总说要教瑶儿识字,可总也没时间。”
      刘霖的心猛地一揪。
      这些日子,她要么被噩梦缠得夜不能寐,要么被慕容儁的威胁压得喘不过气,竟真的许久没好好陪过女儿了。她轻轻拍着瑶儿的背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今天阿娘不看书,也不做别的,就陪着瑶儿。瑶儿想做什么,娘都陪你。”
      桂花糕蒸好时,日头正好爬过院墙,金辉洒满了庭院。
      廊下早已摆好了小案几,放着瑶儿最爱的布偶兔,还有一架新糊的纸鸢——是慕容恪昨日特意让府里匠人做的,兔子模样的风筝面,缀着浅粉色的丝带,正是小姑娘最爱的样式。
      “阿娘,你教我弹琴好不好?”
      吃过两块桂花糕,慕容瑶拉着她的手,晃到廊下的古琴旁。这架七弦琴是慕容恪送她的生辰礼,桐木为身,丝弦为脉,往日得闲时,她总抱着瑶儿坐在琴前,教她认弦、听音色。今日小姑娘却格外执着,踮着脚要学弹曲子。
      刘霖在琴前坐下,将女儿抱在腿上,握着她软乎乎的小手,一根弦一根弦地按。孩子的手指还太小,按不住粗弦,弹出的音断断续续、零零碎碎,她却笑得眉眼弯弯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只啄米的小雀。
      刘霖看着女儿的笑脸,眼底的热意险些涌上来。她连忙抬手拢了拢鬓发,掩去泛红的眼眶,轻声说:“瑶儿真聪明,再过几年,就能弹得和阿娘一样好了。”
      “那瑶儿学会了,弹给阿娘听好不好?”慕容瑶仰起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盛着满当当的春日阳光。
      “好。”刘霖用力点头,指尖却在琴弦上微微一顿——她不知道,自己还有没有机会,听到女儿弹完一整支曲子。
      午后的风最是软绵,正好放风筝。
      刘霖牵着风筝线,慢慢往后退,慕容瑶跟在她身边跑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兔子风筝乘着风越飞越高,粉色丝带在蓝天下飘得老远,几乎要融进云里。
      瑶儿突然停下脚步,拽了拽她的衣袖,仰着小脸问:“阿娘,风筝飞得那么高,会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呀?”
      刘霖的心猛地一颤,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,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似的,半晌才轻声说:“不会的。风筝线攥在阿娘手里,就算飞得再高,阿娘也能把它拉回来。”
      “那阿娘要是走了,会不会也像风筝一样,找不到回家的路?”
      慕容瑶突然又问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眼底藏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,“阿娘最近总看着瑶儿发呆,是不是要走了?”
      刘霖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     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连慕容恪都要细细分辨才能看出她的情绪,竟被四岁的女儿察觉了端倪。她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瑶儿的发顶,强忍着泪意,挤出一抹笑:“傻孩子,阿娘怎么会走呢。只是太后娘娘身子不舒服,想让阿娘去宫里住几天,陪她说说话。等太后娘娘好了,阿娘就回来陪瑶儿,好不好?”
      “真的吗?”慕容瑶眨着圆溜溜的眼睛,似懂非懂。
      “真的。”刘霖用力点头,伸手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。温热的小身子贴在胸口,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,她死死咬着唇,不让它掉下来,只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。
      傍晚时分,暮色漫上来,风里添了几分凉意。
      刘霖带着瑶儿回了屋,从箱笼最底层翻出一块天青色的软布,又取出羊绒絮、针线盒,坐在窗边给女儿缝春袄。春日虽暖,早晚仍有寒气,往年这个时节,她都会给孩子们各做一件薄棉袄,今年,却只能提前做好这一件。
      慕容瑶坐在她身边的小凳上,小手托着下巴,安安静静看她穿针引线。
      刘霖的指尖很稳,银针在烛光下穿梭,将羊绒絮铺得匀匀实实,针脚比往日细密了数倍,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与不舍,都缝进这方寸布料里。缝到衣角时,她蘸了一点粉色染料,细细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。
      桃花是她和瑶儿都爱的花。去年春日还在蓟城,她们一家在庭院里种了棵小桃树,她曾笑着跟女儿说,等来年桃花开了,就摘最艳的那朵,给她做桃花胭脂。如今绣在衣角,也算留个念想,权当母女连心。
      “阿娘,这是什么花呀?”慕容瑶伸出小手指,轻轻碰了碰衣角的桃花。
      “是桃花。”刘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等阿娘回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桃树就该开花了。到时候娘摘最大最艳的一朵,给瑶儿做胭脂,好不好?”
      “好!”慕容瑶立刻点头,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,“阿娘一定要早点回来,瑶儿会天天等娘,和阿爷、哥哥们一起等。”
      刘霖低头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,再也忍不住,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。泪水无声地滑落,砸在瑶儿的发顶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     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,像要把往后十几年的话,都在这一夜说完:“瑶儿乖,以后天凉了要自己添衣裳,睡觉不许踢被子;要听阿爷和兄长们的话,不许调皮惹他们生气;吃饭要好好吃,别总想着吃糖糕,吃多了牙疼;练琴累了就歇会儿,别硬撑……”
      慕容瑶似懂非懂地点着头,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,软乎乎地说:“阿娘也要好好的,瑶儿会想阿娘的。”
      夜渐渐深了,瑶儿在她怀里闹了一会儿,便沉沉睡去。
      刘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床上,替她掖好被角。烛火摇曳,暖光映着孩子恬静的睡颜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,想来是做了什么甜甜的梦。
      她坐在床边,就着烛光,静静地看着女儿。指尖轻轻划过她柔软的发梢,划过小巧的鼻尖,划过粉嘟嘟的唇角,每一下都慢得像要把这模样刻进骨子里。
      俯身,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,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。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,滴在瑶儿的枕巾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      “瑶儿,对不起。”
      她在心里默念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阿娘骗了你。娘可能没办法陪你摘桃花了,没办法看着你长大,没办法听你弹完整的曲子了。阿娘对不起你,可阿娘别无选择。只有这样,才能护着你,护着哥哥们,护着咱们这个家。”
     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银辉落在瑶儿的脸上,也落在刘霖苍白的侧颜上。
      她就这么坐着,看了女儿许久许久,直到烛火燃到了尽头,灯花爆了最后一下,屋里暗了几分,才缓缓站起身。
      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卧室,房门轻轻合上的刹那,像是合上了一段最柔软的时光。
      她知道,过了这一夜,她便要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冰冷牢笼。或许再也不能这样静静看着女儿熟睡,再也不能亲手给她做桂花糕、缝棉袄,再也不能牵着她的手,在春日里放风筝。
      可这份沉甸甸的母女情,是她心底最软的软肋,也是她踏入深渊时,唯一的支撑。
      廊下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,又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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