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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6、第二百七十六章 儁知恪意, ...

  •   光寿二年(公元358年)三月初六日
      连绵了数日的冷雨,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      水珠顺着庭院里老柏的枝桠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,一下下,像极了刘霖此刻的心跳。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翻了许久也没动过一页,目光始终黏着院门口的方向。
      昨夜慕容恪回府时,眼底藏不住的凝重,她看得分明。这些日子,府里看似平静,实则像拉满的弓,弦绷得太紧,不知何时就会断。她总觉得,慕容儁不会就这么算了,那场被她拦下来的谋逆,也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翻篇。
      “王妃!”秋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带着压不住的慌张。她快步走进来,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,盒身素净无纹,只在角落烙着一个极小的“宫”字,墨色深沉,像一道催命符。
      “门外有个陌生小厮送来的,说这是给您的密信,不让旁人碰,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。”
     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瞬间凉透。
      这盒子的样式,她再熟悉不过。上一次慕容儁派人送威胁信来,用的便是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盒。她喉间发紧,深吸了口气,才哑声道:“放桌上吧,你先出去,守着门,别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      秋玉应声退下,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,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      刘霖颤抖着伸出手,解开盒上系着的明黄色丝带。丝带顺滑,却像烙铁似的烫着指尖。盒盖掀开,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,素白的纸,墨色的字,慕容儁那笔锋凌厉的字迹撞入眼底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直直扎进她心口:“刘霖亲启:朕已知慕容恪暗聚将领,私议废立,包藏反心。念及宗室手足情分,朕暂不深究,然谋逆之心,不可不警。
      汝若三日内主动入宫侍奉,朕便既往不咎,保慕容恪及阖府平安,诸子前程亦不受累;若汝执意不从,朕便以‘谋逆’大罪下旨,诛慕容恪满门——慕容楷、慕容肃、慕容绍皆斩于市曹,慕容遂发配极北苦寒之地,永世不得归京,慕容瑶没入宫中为奴,令你母女永世不得相见。
      汝乃聪明人,何去何从,勿需朕多言。”
      “噗通”一声轻响,信纸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,飘落在青砖地上。
      刘霖瘫坐在椅上,浑身冰凉,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,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底板。
      慕容儁什么都知道了。
      他明明知道慕容恪有过反心,明明忌惮他的兵权,却不直接降罪——他怕逼反了这尊战神,怕朝堂动荡、军心浮动。于是他转头,把所有的利刃都对准了她。用满门性命做筹码,逼她自己走进那座吃人的皇宫,逼她用自己的尊严与清白,换一家人的活路。
      屈辱、恐惧、绝望,一瞬间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      眼前闪过那日寝殿里的画面:刺鼻的龙涎香,明黄色的帐幔,慕容儁贪婪的眼神,还有手腕上被攥出的淤青……那些肮脏的记忆像潮水般卷过来,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。
      可更让她心口发疼的,是信里那一个个孩子的名字。
      她仿佛看见楷儿一身劲装,沉稳地练剑;看见肃儿蹦蹦跳跳,笑着跑过来喊阿娘;看见绍儿捧着书卷,眉眼温顺地低头写字;看见阿遂坐在灯下,认真地抄录诗句;看见瑶儿抱着布偶兔,软乎乎地往她怀里蹭……
      五个孩子的模样在眼前一一闪过,像一把把钝刀,反复割着她的心。
      她不能让孩子们出事。
      绝不能。
      刘霖颤抖着弯腰,捡起地上的信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紧紧攥在掌心。信纸边缘锋利,划破了她的掌心,一点鲜红的血珠渗出来,晕开在素白的纸上,像朵凄艳的花。她却浑然不觉,只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雨幕。
      她知道,自己没有选择了。
      要么入宫,用自己换阖府平安;要么拒绝,看着整个家被慕容儁亲手碾碎,孩子们死的死、散的散。
      这条路,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方向。
      “霖儿?”慕容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雨水的湿气。他刚从军中回来,玄色披风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,发梢也湿了几缕。一进门看见刘霖惨白着脸坐在椅上,他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,“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?我这就传疾医来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
      刘霖抬起头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,“你……你看看这个。”她将攥得皱巴巴的信纸递过去,指尖虚软,差点握不住。
      慕容恪接过信纸,目光扫过几行,脸色瞬间铁青。
     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骨凸起,薄薄的信纸被他攥得几乎要碎在掌心。他胸膛剧烈起伏着,怒火像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
      “无耻!卑鄙!”他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屋内的烛火冻住,“他明知我已作罢,明知我不敢反,偏要拿你来做文章!他就是算准了我会为了你们妥协,算准了你会为了孩子牺牲自己!”
      他恨得牙痒,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。
      上一次的谋逆之议,被刘霖哭着拦下了。他知道她说得对,一旦起兵,燕国大乱,秦晋趁虚而入,便是国破家亡的下场。可如今,慕容儁就是吃准了他顾全大局、不敢轻举妄动,才这般肆无忌惮地欺上门来,用妻儿的性命逼他低头。
      他空有万夫不当之勇,空有数万精兵,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子,护不住自己的孩子。这种无力感,比在战场上身中数刀还要疼。
      刘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愤怒与痛苦,心里的绝望反倒慢慢沉淀下来,凝成了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慕容恪面前,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。他掌心一片黏腻,是方才攥信纸时,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,渗出血来。
      “夫君,我想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三日之后,我入宫。你别拦我,也别为我做任何傻事。只要孩子们能平安长大,只要你能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”
      “不行!”慕容恪猛地将她揽进怀里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绝不会让你再踏入那座皇宫半步!大不了我们走!逃去晋地,逃去凉州,逃去任何慕容儁找不到的地方!就算隐姓埋名,就算做平头百姓,也好过让你去受那份屈辱!”
      “逃不掉的。”刘霖轻轻摇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湿透的披风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,“绍儿和阿遂还在宫里,我们走了,他们怎么办?慕容儁第一个就会拿他们开刀。瑶儿还那么小,经不起颠沛流离的苦。邺城内外全是他的眼线,我们刚出城门,就会被截下来。到时候,连这点苟且偷生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着他,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:“大王,这是唯一的路。我入宫后,慕容儁暂时不会对你们动手。你趁机想办法把绍儿和阿遂接回府,好好护着楷儿他们,把瑶儿养大。等孩子们都长大了,或许……或许一切就都好了。”
      “可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受那份罪!”
      慕容恪的声音彻底破了音,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砸在刘霖的额头上,烫得她一颤。
      这是刘霖第一次见他哭。
     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男人,这个在朝堂上与百官争辩都从容不迫的宗室重臣,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,抱着她失声痛哭。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呜咽声闷在她发顶,像受伤的雄狮在黑夜里低鸣。
      “我是你的夫君,是孩子们的父亲,却要让你用自己的清白和尊严,换我们的平安……我算什么男人?我对不起你,霖儿,我对不起你啊……”
      刘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,却只能强忍着泪水,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      “不怪你,真的不怪你。”她哽咽着,声音软得像水,“是这乱世太残酷,是皇权太冰冷。能嫁给你,能和你有这几个孩子,我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了。你要好好的,好好照顾孩子们,等我……等我回来。”
      她说“等我回来”,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      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不过是一句安慰。慕容儁那样的性子,一旦她入了宫,哪里还会轻易放她出来?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,踏进去,或许就是一辈子。可她不能说,不能戳破这最后一点念想,不能让他更痛苦,不能让孩子们失去最后的庇护。
      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棂,也敲在两个人心上。
      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却冷不过人心。
      慕容恪抱着她,哭了很久很久。他知道刘霖说得对,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,可他怎么也无法接受——接受自己的妻子要为了家人,独自踏入那座充满屈辱的牢笼;接受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      这一夜,卧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宿。
      屋里没有太多话语,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,和压抑的啜泣声。
      他们都知道,这是他们能相守的最后三夜。三日之后,便是分离。往后山高水远,宫门深似海,再见不知何年何月,甚至……可能再也不见。
      黑暗里,他们紧紧抱着彼此,感受着对方的温度,仿佛要把这片刻的温暖,永远刻进骨子里,撑过往后漫长的、没有彼此的岁月。
      雨还在下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也溅起了一地的绝望与不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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