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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0、第二百六十章 儁知霖避, ...

  •   光寿二年(公元358年)二月初八日。
      朔风卷着雪沫撞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,发出簌簌的闷响,殿内焚着的龙涎香压不住满室寒意,也压不住燕帝慕容儁心头的戾气。
      他端坐龙椅之上,指节攥着一份密报,玄色龙袍被揉出几道褶皱,脸色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。阶下内侍全都垂着头,大气不敢喘——方才陛下扫过密报一眼,便抬手将羊脂玉杯掼在地上,碎裂的瓷片溅在金砖上,寒光泠泠,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的戾气。
      “慕容恪!他竟敢!”
      压抑的咆哮从齿间溢出,密报上“刘氏迁居吴王别院”几个字,像根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慕容儁眼底。他原以为借太后之名相召,纵使慕容恪护得再紧,刘霖终究是臣眷,抗旨便是把柄。没料到慕容恪行事这般干脆,竟直接将人送去了慕容垂府中。慕容垂是他手足,与慕容恪素来亲厚,如今别院成了屏障,他若再强行召见,反倒落个苛待臣眷、觊觎弟妻的污名。
      “陛下息怒。”身旁近侍颤着声上前,“许是……许是太原王真的忧心侧妃玉体,才送她去别院静养?”
      “静养?”慕容儁冷笑一声,扬手将密报掷在案上,碎瓷旁的纸张被风掀起一角,透着刺骨的冷,“太原王府容不下她静养?他分明是故意抗旨!朕不过想请刘氏入宫,为太后抚琴解闷,他便急着把人藏起来,当朕是洪水猛兽,还是觉得朕的旨意,可随意敷衍?”
      这话自欺欺人,他自己未必不信,却偏要借着由头发作。自庆功宴上一眼惊鸿,刘霖那身绛红锦裙、垂眸敛衽的模样便总在他心头晃。论容貌,自己后宫佳丽也无人能及,而她身上那股历经风霜却沉静温软的气韵,也是深宫女子从未有过的。加之慕容恪权倾朝野,本就是他心头的刺,如今连他护着的人都这般不给他颜面,猜忌与不甘缠在一起,怒火便越烧越旺。
      他起身在殿中踱步,龙靴踩在金砖上,每一步都重得像压在人心头。从庆功宴的试探,到华林园的被拒,再到如今人去府空,种种情绪翻涌,让他对慕容恪的忌惮又深了一层。慕容恪掌兵理政,朝野归心,如今连自己的内眷都护得滴水不漏,再放任下去,焉知不会生异心?
      “传旨!”慕容儁猛地驻足,语气冷得像冰,“召太原王慕容恪即刻入宫觐见!”
      此时的太原王府,也浸在一片凝重里。雪落满了庭院的枯枝,廊下的红灯笼蒙着一层薄雪,晕出昏黄的光。慕容恪刚接过慕容垂遣人送来的密信——宫中有暗探已在吴王府外徘徊,形迹可疑。他指尖叩着案几,正思忖应对之策,门外便传来管家仓促的通传,说宫中传旨的宦官已到府门。
      慕容恪神色未动,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朝服袖口。他早料到慕容儁会有此举,只是没想来的这般快。
      “大王,陛下盛怒,此去怕是凶险……”管家忧心忡忡。
      “无妨。”慕容恪语气平静,眼底却藏着沉稳的锋芒,“他虽有怒,却无正当由头治我的罪。备车,我即刻入宫。”
      半个时辰后,慕容恪立在太极殿中。玄色朝服扫过冰冷的金砖,他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如山:“臣慕容恪,参见陛下。不知陛下急召臣入宫,有何要事?”
      慕容儁坐在龙椅上,目光如刀,直直钉在他身上。半晌,才冷声道:“皇弟,你可知罪?”
      “臣不知。”慕容恪抬眼,目光坦荡,不见半分慌乱,“臣近日恪尽职守,段部平定后便整饬边军、安抚流民,未敢有半分懈怠,不知何处触犯天威?”
      “你还敢狡辩!”慕容儁猛地拍向御案,案上玉如意震得轻响,“朕听闻,刘王妃并非染病静养,而是被你悄悄送去了吴王别院?朕不过想请她入宫,为太后弹一曲解闷,你为何要让她躲着朕?莫非在你眼里,朕的旨意可以随意违抗?还是你觉得,朕会对她有什么企图?”
      他刻意将“躲”字咬得极重,像是要坐实慕容恪抗旨的罪名。殿内空气瞬间凝固,内侍们皆屏息凝神,等着看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原王如何作答。
      慕容恪却依旧从容,他再度躬身行礼,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:“陛下误会了。臣怎敢违抗陛下旨意?只是内子近日风寒加重,咳喘不止,连起身都费力,实在无法抚琴。吴王别院地处僻静,院内遍植腊梅,民间都说梅香能润肺缓咳,臣才送她过去静养几日,并非有意躲避陛下。待侧妃身子稍愈,臣定亲自带她入宫,向陛下与太后请罪,绝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      一番话滴水不漏,既圆了迁居的由头,又给足了慕容儁台阶,更守住了底线。慕容儁盯着他看了许久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,可入目只有坦荡与沉稳。他也清楚,“身体不适”虽是托词,却也不全然是假——庆功宴上刘霖脸色苍白,宫中人都看在眼里。他若强行追责,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,为女色迁怒功臣,传出去失了帝王体面。
      “既如此,那便罢了。”慕容儁终究压下怒火,语气仍带着不悦,“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,只是太后近日着实寂寥。等刘王妃好转,你务必尽快带她入宫。”
      “臣遵旨。”慕容恪躬身应下,心头微松——这一关,总算是暂时过去了。
      出宫时,雪下得更密了。马车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的轻响。慕容恪坐在车中,指尖摩挲着袖中玉佩,眼神愈发凝重。他知道慕容儁绝不会就此罢休,今日的“作罢”不过是权宜隐忍,接下来,只会有更严密的监视、更隐蔽的算计。
      回府后,他即刻召来亲卫统领:“你立刻去吴王府一趟,告知吴王,陛下已派人监视别院,让他加强戒备,严禁闲杂人等靠近。另外,请大郎君到书房来。”
      不多时,慕容楷快步而入。少年已近成人,身姿挺拔,眉眼间已有几分慕容恪的沉稳。他躬身行礼:“阿爷,您找我?”
      “嗯。”慕容恪看着长子,语气郑重,“陛下已知你阿娘在吴王府别院,虽未追责,却暗中派人监视。你即刻动身去别院,协助你王叔守护你阿娘和妹妹。到了那里,听你王叔安排,同时留意别院外动静,若有异常,立刻传信回府。”
      “儿子明白!”慕容楷重重点头,眼底是少年人特有的坚定,“阿爷放心,我定护好阿娘和妹妹,绝不让任何人伤她们分毫。”
      当夜,慕容楷便带着几名心腹侍卫,悄无声息地出了王府后门,绕路往城西吴王别院而去。马车停在别院后门时,段氏早已接到消息,亲自等在门内。
      别院不大,却雅致清净。几株老腊梅迎雪开得正好,冷香顺着风漫过廊下。慕容楷走进院中时,正看见刘霖抱着慕容瑶站在廊下,指尖轻点着枝头花瓣,低声教女儿辨认梅瓣的形状。昏黄的烛火从窗棂漏出来,落在母女二人身上,晕出一圈温软的边。
      “阿娘!”慕容楷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。
      刘霖猛地回头,看见是他,眼中先是一亮,随即又涌上担忧:“楷儿?你怎么来了?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?”
      “阿娘放心,府中一切安好。”慕容楷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是阿爷让我来的。陛下已知道您在此处,派人监视了别院。父亲让我来协助王叔,护着您和妹妹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见刘霖眉间愁绪不散,又轻声宽慰:“阿娘别怕,有我在,还有王叔安排的侍卫,定能守好别院。等风头过了,阿爷就来接我们回府。”
      刘霖望着儿子挺拔的身影,心头的惶惑竟真的散了大半。曾几何时,那个跟在她身后念书的孩童,如今已能站在她身前,为她遮风挡雨了。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慕容楷的发顶,眼眶微热:“好孩子,辛苦你了。在这里也要万事小心,别逞强。”
      “儿子省得。”慕容楷笑了笑,转头看向慕容瑶,伸手将她抱起来,“妹妹,大兄来了,以后大兄护着你。”
      慕容瑶搂着他的脖子,眼睛弯成月牙:“大兄陪瑶儿堆雪人好不好?”
      “等雪停了就陪你堆。”慕容恪笑着应下。
      夜色渐深,别院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,映着檐下垂落的冰棱和院中的腊梅,倒也有几分温馨。刘霖坐在廊下,看着兄妹二人说笑的身影,心头却依旧清明。慕容楷的到来,确实添了几分底气,可她也清楚,这份平静不过是风雨前的暂歇。慕容儁的觊觎像悬在头顶的利剑,一日不除,便一日不得安稳。她和慕容恪,还有孩子们,终究要直面这场躲不开的风波。
      寒风卷着雪沫,打在竹帘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刘霖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,眸中情绪复杂。她别无所求,只盼着这场风波早日平息,能带着孩子们回到太原王府,守着满院烟火,过回安稳寻常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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