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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9、第二百五十九章 恪劝霖避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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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寿二年(公元358年二月初六。
邺城落了一场连朝大雪,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,碎玉似的雪片从清晨飘到日暮,把太原王府的朱墙碧瓦都裹成了素白。庭院里老槐的虬枝积着厚雪,风一过便簌簌往下落,砸在廊下悬着的红灯笼上,烛火晃了晃,把正厅里的人影也曳得发颤。
厅里没有往日的饭香与笑语,案上一盏热茶渐凉,氤氲的白气漫过半空,又被寒气压下去。慕容恪坐在案后,指尖摩挲着那枚随身多年的羊脂玉佩,玉色温润,却暖不透他掌心的寒意。
“去吴王别院暂住些时日吧。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沉得像檐下垂着的冰棱,“垂弟与我自幼交好,他城西那处别院僻静,有独立院门,陛下的人轻易打探不到。等这阵风头过了,我再接你们回来。”
刘霖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滞,温热的茶水溅在腕间,她却像没察觉。抬眼看向慕容恪,眸底满是错愕——她不是没想过要避嫌,却从没想过要离开这座住了数年的王府,离开他身边。喉间像堵了团雪,涩得发疼,她轻声问:“一定要走吗?留在府里,咱们再谨慎些,难道……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慕容恪语气斩钉截铁,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,“华林园宴上,他已是明目张胆。再留你在府中,他定会找更多由头召你入宫。我不能再让你冒半分险。”他起身走到她身边,弯腰握住她的手,指腹蹭过她腕间的玉镯——那是她入府时他亲手戴的,经年摩挲,玉色愈发温软。“我虽掌着兵权,却终究是臣。若与陛下公然撕破脸,不止引火烧身,更会牵动宗室动荡,动摇燕国根基。我不能拿你和孩子们的安危,赌整个燕国的安稳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钝刀,轻轻割着刘霖的心。她如何不懂他的难处?他是太原王,是燕国的柱石,肩上扛着朝堂、宗室与万千百姓,从来不能只念着儿女情长。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他掌心满是薄茧,是常年握剑、批公文磨出来的,每一道都是他为家国操劳的印记。
良久,她轻轻点头,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的手背上,凉得像雪:“我听你的。只是……我走了,你在府中要更小心。陛下若因我迁怒于你,该如何是好?”
“放心。”慕容恪伸手拭去她的泪,指尖还带着铠甲残留的寒气,动作却温柔得让人心颤,“他虽猜忌我,却还需要我稳固朝局、抵御氐秦与东晋。只要我谨守本分,他便不会轻易动我。倒是你,去了吴王府,少出门,别与外人接触,垂弟夫妇会照拂好你们。”
接下来两日,府里悄无声息地忙碌着。慕容恪没有声张,只召来几名跟着他征战多年的亲卫——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,忠心耿耿。他站在廊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护送王妃、小郡主去城西吴王别院,路上绕开正街,避开所有眼线。到了之后,守在别院外围,不许闲杂人靠近,若有异动,立刻传信回府。”
亲卫们齐齐躬身,眼神坚毅:“属下誓死护王妃与小郡主周全!”
与此同时,慕容恪的密信也送到了吴王府。慕容垂拆信看完,当即命人收拾西侧别院——那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,黑瓦白墙,院里种着几株老腊梅,此刻正迎着寒雪开得热烈,冷香漫过院墙,清冽得很。他又让妻子段氏亲自挑了稳妥的侍女、厨子,连铺盖炭盆都一一过问,务必让刘霖她们住得安稳隐蔽。
出发前夜,正厅摆了一桌简单的晚饭。慕容楷、慕容肃、慕容绍、阿遂四个孩子坐在桌旁,往日的喧闹都散了,厅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慕容恪目光扫过四个儿子,语气郑重:“我不在府中时,你们要多留心。若宫里派人来问你阿娘的去向,就说她去城外庄子养病了,切记不可多言。楷儿掌家,盯着府里上下事务;肃儿带府兵巡院,留心府外动静;绍儿和阿遂照常入宫伴读,宫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,悄悄递信回来。”
“阿爷放心。”慕容楷率先起身躬身,少年身姿挺拔,眼神沉稳得像个成年人,“儿子定会守好王府,若有异动,第一时间传信给您。”
慕容肃也跟着站起,拳头攥得紧紧的:“阿爷,我定看好门户,等阿娘和妹妹回来。”
慕容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抬眼时神色端凝:“儿子会在宫里留意动向,若陛下有异常举动,会设法传消息出来。阿爷和阿娘都保重。”
阿遂点点头,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:“我会跟着绍兄,不给家里添麻烦。阿娘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刘霖看着孩子们懂事的模样,心口又酸又软。她给慕容楷夹了块酱肉,又摸了摸慕容肃的头,再替慕容绍和阿遂理了理衣襟:“在府里要听你阿爷的话,楷儿多照拂弟弟们,肃儿别总冒失,绍儿和阿遂读书也别太熬神。等风头过了,阿娘就回来。”
四个孩子齐齐应着,眼底都藏着难掩的不舍。
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,雪依旧纷纷扬扬下着。刘霖换了一身素色棉袍,外罩玄色披风,怀里抱着熟睡的慕容瑶,秋玉和芝云拎着小包袱跟在身后。慕容恪亲自送她们到府后门,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夫是慕容垂身边的亲信,早已候在雪里。
“该走了。”慕容恪声音压得很低,伸手将刘霖母女拥进怀里。他身上还穿着玄铁铠甲,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脸颊,却抵不住他胸膛滚烫的温度。“委屈你了。”他嗓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我会尽快摸清陛下的心思,接你们回家。”
刘霖靠在他怀里,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甲片,却只是用力点头:“你也要保重。别为了我们,与陛下起冲突。我和瑶儿在别院等你,等你接我们回家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要登车,怀里的慕容瑶却被动静惊醒,揉着眼睛伸手要抱:“阿娘!”刘霖弯腰把女儿抱紧,在她额头上亲了亲,柔声哄:“瑶儿乖,我们去一个有腊梅花的地方住几天,等阿爷忙完就来接我们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的轻响。刘霖撩开车帘一角,望着站在雪地里的慕容恪——他一身玄甲,身姿挺拔如松,雪花落在他的发间、肩头,他却一动不动,目光牢牢锁着马车,直到车驾拐过巷口,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。
慕容瑶拉了拉她的衣袖,小声问:“阿娘,我们还能再见到阿爷吗?”
“能。”刘霖用力点头,抬手擦去眼角的泪,“阿爷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。”可她的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——她不知道这场分离要持续多久,不知道慕容儁还会有什么算计,更不知道留在王府的慕容恪,要独自扛下多少压力与风波。
半个时辰后,马车驶进吴王府西侧门,段氏早已带着侍女在别院门口等候。她一身浅紫棉裙,鬓边簪着素银簪子,笑意温和:“妹妹一路辛苦,快进屋暖和暖和。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,瑶儿见了定然喜欢。”
刘霖抱着慕容瑶道谢,跟着她走进院门。院里的几株腊梅果然开得热烈,嫩黄的花瓣顶着白雪,冷香裹着寒气扑面而来。慕容瑶被花枝吸引,伸着小手要去摘,刘霖连忙按住她的手:“别摘,这是婶婶家的花,咱们看看就好。”
看着女儿眼里渐渐泛起的好奇,刘霖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。可她还是忍不住望向院门的方向——那里通向长街,通向太原王府,通向慕容恪所在的地方。她知道,此刻的他或许正站在王府的廊下,望着同样的落雪,压着满心的愧疚与怒意,独自撑着这风雨欲来的局面。
而太原王府的后门前,慕容恪还站在雪地里。积雪没过了靴底,寒气顺着甲缝往骨头里钻,他却浑然不觉。身边的亲卫低声劝:“大王,雪下大了,回屋吧。”
慕容恪缓缓转身,看向空荡荡的巷口,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无力。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原王,是能平定叛乱、御敌国门的统帅,可此刻,他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护不住,只能让她们躲在别人的府中避祸。这份因“君臣之分”而生的无力感,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,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攥紧腰间的佩剑,剑鞘上的铜纹硌着掌心,刺骨的痛感让他找回几分清醒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声音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府中加强戒备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;密切留意宫城动向,陛下的一言一行、朝中的大小动静,都要及时禀报。”
“是!”亲卫躬身领命。
寒风卷着雪沫,打在朱红的院墙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慕容恪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,墨色的眸底闪过一丝狠厉。他可以隐忍,可以退让,可以为了燕国社稷委曲求全,可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家人。若慕容儁真要步步紧逼,哪怕不惜与皇权为敌,他也要护着刘霖和孩子们,守住这乱世里最后一方安稳。
雪还在下,落满了邺城的长街短巷,掩住了所有的暗流与汹涌,却掩不住两颗遥遥相望、彼此牵挂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