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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7、第二百五十七章 儁借庆功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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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寿二年(公元358年)正月二十六
残雪覆着朱红宫墙,寒风吹得檐角铜铃细碎作响,却吹不散太极殿前铺陈的奢华盛景。猩红氍毹从宫门丹陛一直铺入殿内,两侧宫灯垂着明黄流苏,烛火在朔风里明明灭灭,将毯上织金云纹映得忽明忽暗。殿内更是金玉交辉,梁柱缠金箔,案上列玉樽,彩衣舞姬旋着裙摆踏乐而舞,笙箫鼓乐喧阗入耳,却半点也化不开慕容恪眉宇间的凝霜。
三日前,这道明黄圣旨递入太原王府时,慕容恪正站在庭院雪地里,手把手教慕容肃开弓。弦上白羽“嗖”地钉入靶心,他刚要开口提点,管家便捧着圣旨匆匆而来,雪粒落在明黄绫缎上,瞬间融成细小的水痕。
展开圣旨,“平定段部,功在社稷,特于二十六日设庆功宴,召太原王恪携侧妃刘氏、郡主慕容瑶赴宴”几字撞入眼底,像一根冰针刺得他指尖微僵。尤其“需带侧妃刘氏与慕容瑶郡主”一句,字里行间都藏着试探的锋芒——哪里是庆功,分明是借家眷敲打他这位功高震主的太原王。
“夫君,陛下这是……”刘霖闻声从廊下走来,看清圣旨上的字,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几分。邺城皇宫于她而言,从来不是什么太平地,羯赵时的囚笼、冉魏时的辗转,每一寸宫墙都刻着她不愿触碰的旧痕。如今慕容儁指名要她带瑶儿赴宴,用意昭然若揭。
“他是要借庆功宴的由头,看看你我分寸,探探府中底细。”慕容恪将圣旨缓缓折起,语声沉得像檐下凝着的冰棱,“推却不得,一推反倒落了心虚的口实。你且安心,宴上少说少动,无论陛下说什么,只低头谢恩便是。有我在,断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和慕容绍一起捡雪枝玩的瑶儿身上。小姑娘裹着大红狐裘,像团滚来滚去的绒球,半点也不知人间风波。“瑶儿年幼,见了生人怕生。待会儿若陛下召她上前,你只管抱紧了,别让旁人接过去。绍儿和阿遂在宫中伴读,今日也会在,他们懂事,能帮着衬着些。”
刘霖攥着袖口微微点头,指尖冰凉。她抬眼望向宫墙的方向,心口像压了块浸雪的石头,沉得发闷。
到了二十六日这天,天刚蒙蒙亮,王府车马便备妥了。车轮裹了厚布,碾过积雪悄无声息,一路行至皇宫正门,才见宫道两侧早已停满了宗室与百官的车驾,貂裘华盖络绎不绝,皆是奔着这场庆功宴而来。
慕容恪先下车,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刘霖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织金缠枝莲锦裙,外罩石青狐裘披风,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珠花,妆发端严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发颤,脚步也放得极缓,每踏一步,都像踩在尘封的旧梦上。瑶儿被她抱在怀里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往来的甲士与宫人,小手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襟。
慕容绍与阿遂早已在宫门前等候。两个少年都穿着制式的伴读锦袍,身姿端直,见他们过来,齐齐躬身行礼。慕容绍目光飞快扫过刘霖微白的脸色,心中了然,上前半步低声道:“阿爷,阿娘,今日殿上人多,若有不便,儿子和阿遂可以陪着妹妹在偏殿候着。”
慕容恪微微颔首,拍了拍他的肩:“懂事。进去吧,紧跟着我们,别乱走。”
一行人踏着氍毹走入太极殿,殿内暖香扑面而来,混着酒气与脂粉气。慕容儁已端坐在御座之上,玄色龙袍绣着金线团龙,见他们进来,当即抚掌笑道:“恪弟来了!快携王妃和瑶儿到前面坐。”
语声朗朗,听着亲厚,可目光扫过刘霖时,那点探究与玩味却像针一样细。慕容恪神色不变,牵着刘霖缓步走到左侧首座,依礼参拜后落座。刘霖将瑶儿牢牢护在怀里,垂眸望着案上玉杯,连余光都不往御座方向瞥。慕容绍与阿遂坐在下首子弟席,脊背挺得笔直,时不时抬眼望一望这边,神情都带着几分紧绷。
酒过三巡,殿内气氛渐热。慕容儁端起玉樽,对着群臣高声道:“此番段部叛乱,边地不宁,全赖太原王运筹帷幄、亲冒矢石,方能速战速决、护我疆土!朕敬太原王一杯!”
百官轰然应诺,纷纷举杯致意。慕容恪从容起身,执杯回礼,语声沉稳:“臣不过奉旨行事,沙场破敌是三军将士用命,安定民心是地方官吏尽责,臣不敢独占其功。陛下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”
一杯饮尽,殿内笑声刚起,慕容儁话锋一转,目光又落回刘霖身上,带着几分刻意的笑意:“说起来,太原王能在外安心征战,全靠王侧妃在内操持家事、教养儿女。朕今日细看,侧妃不仅容貌昳丽,气度更是温婉沉静,难怪恪弟这般珍视,出征前还特意嘱托朕,要照拂府中一二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却像块石头投进水里,殿内瞬间静了几分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刘霖身上,有好奇,有讶异,还有几分等着看戏的暧昧。谁都知道这位刘侧妃出身存疑,曾历事石虎和冉闵,是宗室间私下议论的话题。如今陛下当众这般说,倒有几分轻薄的意思。
刘霖脸颊骤然发烫,指尖死死攥着裙上的缠枝莲纹,指节都泛了白。她强自镇定起身,屈膝行礼,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:“陛下过誉。妾不过尽了本分,打理家事、照看儿女,都是分内之事,当不得陛下夸赞。”
“怎么当不得?”慕容儁放下酒樽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着她不放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,“朕还听说,侧妃通音律、晓诗书,不是寻常闺阁女子。这般才貌双全,配恪弟正是相得益彰。”
刘霖垂着头,只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,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正窘迫间,身侧人影微动,慕容恪已侧身挡在她身前半步,恰好遮住了慕容儁的视线。他端起酒樽,对着御座方向微微一拱,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:“陛下抬举她了。侧妃只粗通笔墨,哪当得起‘才貌双全’四字。倒是陛下连日操劳龙体为重。这杯酒,臣代侧妃敬陛下,祝陛下龙体康泰,大燕国祚绵长。”
话说得周全,既谢了恩,又不动声色把话题扯回朝政,顺势挡了所有试探。慕容儁眼底掠过一丝不快,却也挑不出错处,只得哈哈一笑,举杯饮了。
殿内重又响起乐声,舞姬旋得更急。刘霖松了口气,刚要坐下,怀里的瑶儿却忽然往她颈窝缩了缩,小身子微微发颤。孩子虽小,却敏感觉察到殿内气氛不对,又被满殿陌生人盯着看,终究是怕了。
“阿娘……”小姑娘埋在她怀里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哭腔,“瑶儿怕……咱们回家好不好?”
孩童软糯的声音在丝竹声里依旧清晰,附近几席都听得见,目光又齐刷刷扫了过来。刘霖心口一紧,连忙轻轻拍着女儿的背,低声哄着:“瑶儿不怕,阿爷阿娘都在呢,再坐一会儿咱们就回家。”
慕容儁却像是又来了兴致,抚着掌笑道:“哟,瑶儿这是认生了?来,到朕跟前来,朕宫里有好多南海进贡的珍珠、西域来的玉玩,你若喜欢,朕都赏给你。”
说着便示意内侍上前抱人。刘霖脸色一白,刚要开口推辞,慕容儁已先一步看向她,语气淡了几分:“侧妃不必多虑,朕不过是瞧着孩子可喜,想逗逗她罢了。”
内侍应声上前,刚要伸手,慕容恪已忽然起身,俯身从刘霖怀里将瑶儿接了过去,稳稳抱在自己臂弯里。他对着御座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却半分不退让:“陛下恕罪。这孩子自小就黏她母亲,除了侧妃,旁人抱她都要哭个不停,怕扰了陛下宴饮的兴致。赏赐臣替瑶儿谢过陛下,等她再大些,臣定带她入宫来给陛下、太后请安。”
他身姿挺拔,将女儿牢牢护在怀里,姿态放得低,气势却半点不弱。言下之意明明白白:孩子年幼,不便上前,陛下也不必勉强。
慕容儁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罢了罢了,小孩子家怕生也是有的。既然如此,赏赐便交由侧妃带回去给瑶儿便是。”
内侍捧着锦盒送到刘霖面前,盒盖微敞,里面是一串东珠项链,颗颗圆润饱满,价值不菲。刘霖只得起身谢恩,接过锦盒时指尖都在发颤——这赏赐哪里是恩典,分明是又一重试探。
余下的宴席,慕容恪始终半挡在刘霖身前,时而与身旁宗室大臣谈兵论政,时而转头叮嘱慕容绍和阿遂好生读书,几句话便将慕容儁的注意力引开,再没给对方追问刘霖的机会。刘霖低着头,偶尔给瑶儿喂块软糕,尽量缩着存在感,只觉每一刻都像浸在冷水里,难熬得很。
慕容绍坐在下首,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悄悄碰了碰阿遂的胳膊,低声道:“待会儿散了,咱们走慢些,护着阿娘和妹妹上车。”阿遂点点头,小手攥得紧紧的,心里又气又怕,只盼着这场宴席快点结束。
好不容易等到宴散,百官依次告退。慕容恪扶着刘霖起身,怀里瑶儿早已熬不住困,蜷在他肩头睡熟了,小眉头还微微蹙着,想来是方才受了惊。慕容绍和阿遂跟在身后,一左一右护着,一行人快步走出太极殿。
殿外寒风扑面,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刘霖却长长舒了口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都脱了力。
坐进马车,车厢里暖炉烘得人暖意融融,刘霖却仍觉得指尖冰凉。她靠在车壁上,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余韵:“陛下今日……太不对劲了。那般当众调侃我,又是赐物又是追问,根本不是君王对臣下家眷该有的分寸。往后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恪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有力,眼神沉得像寒潭,“今日他借庆功宴敲山震虎,日后说不定还有更露骨的试探。往后你安心待在府里,少出门应酬,宫中但凡有召见,我都替你推了。只要我们谨言慎行,不授人以柄,他便抓不住错处。”
马车辘辘碾过积雪,缓缓驶离宫墙。刘霖望着窗外飞逝的宫影,心口依旧发紧。她低头吻了吻瑶儿的发顶,又抬眼看向身侧神色坚定的慕容恪,还有对面坐得端端正正、满眼担忧的两个少年,心里渐渐安定下来。
她在心里默默祈愿:愿这帝王猜忌能随冬雪渐消,愿他们一家人能在这乱世里守着一方庭院,岁岁安稳,不必再卷入这无休止的权术风波里。
寒风卷着雪沫敲打车窗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车厢里很静,只有瑶儿均匀的呼吸声。慕容恪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暖着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像一句无声的承诺——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,他都会挡在她们身前,护得一家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