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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6、第二百五十六章 恪平段部, ...

  •   光寿二年(公元358年)正月二十日
      朔风卷着残雪打在朱红府门上,却吹不散太原王府里漫出来的暖意。天刚蒙蒙亮,刘霖便起身了,素色棉袍外罩着件石青披风,亲自带着侍从往府门两侧挂红绸。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暖光落在阶前的残雪上,映出一片融融的红。刘霖蹲下身,伸手拂去门环上的薄冰,指尖冻得泛出绯色,却半点不觉得冷。秋玉捧着个手炉跟在身后,轻声劝:“王妃,外头风大,您先进屋等吧,大王回来还要好一阵呢。”
      “不妨事,”刘霖直起身,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,“眼看着就要到了,在这儿等着心里踏实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就见慕容绍和阿遂并肩从内院走了出来。两个少年都穿着玄色棉袍,个头差不离,性子却一眼分明:阿遂眉眼温软,手里捧着个叠得齐整的包袱,正是刘霖连夜缝好的新棉袍;慕容绍身姿端直,手里拎着把扫帚,方才是去扫庭院甬道上的残雪了。
      “阿娘,”慕容绍走到跟前,先屈膝行了个礼,才轻声道,“内院的雪都扫干净了,免得阿爷回来踩滑。”他年纪不大,行事却素来稳妥,昨夜听闻父亲凯旋的消息,也没像弟弟妹妹那般雀跃,只默默记着一早起来扫雪、整理书房,把能想到的事都做了。
      刘霖看着他,眼底漫开暖意,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:“好孩子,冻坏了吧?快把手炉拿过去暖暖。”
      “不冷,”慕容绍摇摇头,看向阿遂手里的棉袍,嘴角弯起浅淡的笑意,“阿娘连夜缝的吧?阿爷见了肯定高兴。”
      正说着,廊下传来噔噔的脚步声,慕容肃拽着慕容楷快步走了过来。慕容楷一身劲装,身姿挺拔,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;慕容肃却按捺不住性子,扒着府门的缝隙往外瞅,嘴里念叨:“怎么还不来啊?我天不亮就醒了,等得都快急死了。”
      “急什么,”慕容楷沉声训了句,目光却也不住往巷口飘,“大军进城要整肃队列,哪能说来就来。”
      最小的慕容瑶被芝云抱在怀里,穿得圆滚滚的,一身大红绣兔的棉袄,像个喜庆的小团子。她扒着芝云的肩膀,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远处望,奶声奶气地念叨:“阿爷……小兔子……”惹得身边的侍从都忍不住弯了眉眼。
      辰时刚过,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。起初很轻,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,渐渐的,马蹄声越来越密,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脆响、士兵整齐的脚步声,顺着寒风飘进巷子里。
      “来了!是阿爷回来了!”
      慕容绍最先反应过来,他方才一直留意着巷口的动静,此刻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,伸手拽了拽慕容楷的衣袖。众人瞬间都静了下来,齐齐望向街道尽头。
      只见远处尘土轻扬,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地驶来。最前头的那匹乌骓马通体乌黑,没有半根杂色,马背上的人身披玄铁铠甲,肩甲处还带着风霜痕迹,头盔下的眉眼深邃锐利,正是慕容恪。他身后的士兵扛着旌旗,黑底金字的“慕容”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队伍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,手里的彩纸、干果往队伍里撒,欢呼声此起彼伏,衬得冬日的街道都热闹了几分。
      队伍行到王府门前,慕容恪抬手示意,队伍便稳稳停住。他勒住缰绳,乌骓马扬起前蹄,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,随即稳稳落地。慕容恪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干脆,铠甲上的冰碴子顺着衣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细小的冰晶。
      他大步往府门走,目光先落在刘霖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眼,见她穿得厚实、气色尚好,紧绷了一路的下颌才微微松了松。还没等他开口,瑶儿已经挣开芝云的手,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,嘴里喊着:“阿爷!”
      慕容恪俯身,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。小姑娘分量不轻,他却抱得稳稳的,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她冻红的小脸,声音带着行军后的沙哑,却软得一塌糊涂:“想阿爷了没有?”
      “想!”瑶儿搂着他的脖子,把小脸埋在他颈窝,蹭了蹭他铠甲上的寒气,“瑶儿每天都等阿爷回来。”
      刘霖缓步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两个多月未见,他清瘦了些,下颌线更锋利了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想来是连日行军没睡好,可眼神依旧亮得惊人。她鼻尖微酸,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      “回来了,”慕容恪看着她,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,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      这时慕容楷带着弟弟们上前,齐齐躬身行礼:“恭迎阿爷凯旋!”
      慕容恪点点头,目光依次扫过几个儿子:长子慕容楷身姿愈发挺拔,眉宇间沉稳了不少;次子慕容肃依旧精神,眼睛亮得很;阿遂温温和和的,看着又长高了些;落在慕容绍身上时,他多停了一瞬,见少年身姿端直、眼神清亮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      “都进去吧,外头风大,”慕容恪抱着瑶儿,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刘霖,带着众人往府里走,“带了些东西回来,给你们分分。”
      进了正厅,暖意裹着香扑面而来。亲兵们捧着几个包裹进来,整齐地摆在厅中央的案上。慕容恪先拿起最外头那件雪白的狐裘,递到刘霖面前。狐毛蓬松柔软,毛色匀净,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好皮子。
      “段部地处北疆,最善鞣制皮毛,”他声音温和,“这是雪狐裘,最是保暖,你冬天穿正好。往后天冷出门,也能少受些寒。
      刘霖伸手接过,触手温软,心里更是暖得发烫。她没急着看狐裘,反倒转身拿过阿遂捧来的新棉袍,递到他面前:“快把铠甲卸了换上,寒气重,仔细冻着。这棉袍我加了羊绒,比你走时那件暖和。”
      慕容恪依言卸下铠甲,换上棉袍。尺寸分毫不差,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,贴着脖颈,像她一贯的性子,妥帖又温暖。他低头理了理衣襟,抬眼看向她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      收拾妥当,他才转头看向几个儿子,伸手去拿案上的礼物。

      第一个递给慕容楷。是个马缰,顺着他的手势往外看,厅外正立着一匹棕红色的战马,马头高昂,四蹄稳健,眼神灵动,一看便是难得的良驹。“这是段部首领的坐骑,名曰‘赤风’,日行千里,性子烈却通人性。你如今骑射日渐精进,这马给你正好。”
      慕容楷眼睛一亮,上前一步躬身接过马缰,声音掷地有声:“谢阿爷!孩儿定好好操练骑射,将来随阿爷上阵杀敌,保家卫国!”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落在慕容恪眼里,满是欣慰。
      第二个是给慕容肃的。一张雕花牛角弓,弓身打磨得光滑温润,纹路精致,弓弦紧实,旁边还放着一壶钝头的练习箭。“你总嚷嚷着要学射猎,这弓力道适中,适合你这个年纪练手。往后跟着你大哥好好学,不许半途而废。”
      “多谢阿爷!”慕容肃一把抱过弓箭,喜得眉飞色舞,当场就拉了拉弓弦,比划了个瞄准的姿势,惹得众人都笑了。
      第三个轮到阿遂。一摞线装古籍,整整齐齐码着,最上面是《左传》注本,下面还有几本罕见的兵法杂记,书页都用桑皮纸细心包了书角。“段部虽为游牧,却也藏了不少中原典籍。这些书市面上少见,你素来爱读书,拿去慢慢看。不懂的地方,随时来问我。”
      阿遂小心翼翼地接过,指尖抚过书封,眼里满是欢喜:“谢阿爷,儿子一定好好研读。”
      慕容绍站在阿遂身侧,见哥哥们都得了礼物,也不急,只安安静静地等着。下一刻,慕容恪便拿起一方木盒,递到他面前。
      “绍儿素来沉稳,爱读书也爱习字,”慕容恪语气里带着赞许,“这方砚是从段部贵族府中寻得的,石质细腻,发墨不损毫,配你练字正好。还有这卷《六韬》抄本,是前人手注的,你和阿遂可以一同参详。”
      慕容绍双手接过木盒,打开一看,砚台通体青黑,温润如玉,砚池旁还刻着浅浅的云纹,精致又不张扬。他心里欢喜,面上却依旧端稳,认认真真地躬身行礼:“谢阿爷,儿子定不负阿爷期许,读书习字,修身明志。”
      慕容恪看着他,满意地点点头。几个儿子里,绍儿年纪不大,却最懂分寸,性子沉静,是个能沉下心做事的。
      最后才是瑶儿的。慕容恪从怀里掏出个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,兔毛雪白柔软,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耳朵还能轻轻晃动。小姑娘一见就挪不开眼,伸手抱过来,贴在脸颊上蹭了蹭,笑得眉眼弯弯:“小兔子!软乎乎的!谢谢阿爷!”
      “喜欢就好,”慕容恪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和我们瑶儿一样可爱。”
      孩子们捧着各自的礼物,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慕容楷已经在和慕容肃说往后要一起去校场练骑射,阿遂和慕容绍头挨着头,正翻看那卷兵法抄本,小声讨论着里面的阵法。厅里暖意融融,连窗外的寒风都像是远了几分。
      当晚,王府摆起了庆功家宴。
      正厅里烛火通明,案几上摆满了菜肴:炖得酥烂的酱肉是慕容恪爱吃的,清蒸鲈鱼鲜气扑鼻,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、一坛温好的米酒,热气裹着香气,漫得满厅都是。
      慕容恪坐在主位,刘霖陪在身侧,五个孩子按长幼依次坐下。慕容楷和慕容肃坐在父亲左首案几,慕容绍和阿遂坐在右首案几上,安安静静地听着父亲讲平叛的经过;瑶儿趴在慕容恪膝头,小手抓着他的衣袖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,也不知听懂了几分,却时不时点头,煞有介事的模样。
      “段部骑兵虽骁勇,却不懂军纪,也不通谋略,只靠着快马弯刀劫掠,”慕容恪喝了口米酒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我先派轻骑绕到他们后方,烧了粮草,再把主力引到山谷里设伏。没了粮草,他们军心自然涣散,不出三日,便溃不成军了。”
      “那首领呢?”慕容肃急着追问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      “是个硬骨头,”慕容恪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,“被围之后死战不降,最后自刎了。虽是敌手,却也是条汉子。”
      慕容绍听到这里,微微蹙眉,轻声问:“阿爷,那他的部众呢?都收编了吗?”
      “愿降的都编入边军,不愿降的,也给了土地让他们安居放牧,”慕容恪看向他,眼里带着几分期许,“战乱苦的是百姓。无论是鲜卑还是汉人,能安稳过日子,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      慕容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      刘霖坐在一旁,看着父子几人谈论兵事,时不时给慕容恪夹一筷子菜,轻声叮嘱:“战场上刀剑无眼,往后再出征,可不许总冲在最前头。你要是有个闪失,让我和孩子们怎么办?”她语气轻轻的,却带着藏不住的后怕。
      慕容恪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。他看着眼前的妻儿,看着满桌的热气,看着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的暖光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“放心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十足的笃定,“我答应过你们,一定会平安回来。这次平定段部,北疆至少能安稳三五年,咱们也能好好过些安生日子了。”
      夜渐渐深了,瑶儿趴在慕容恪膝头睡着了,小脸上还带着笑意,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兔子玩偶。慕容恪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,递给上前的芝云,放轻了声音:“慢些走,别吵醒她。”
      芝云抱着瑶儿退下后,厅里依旧热闹。慕容楷正拿着白天的弓,向父亲请教拉弓的巧劲;慕容绍和阿遂凑在一起,指着兵书上的一处阵法提问;慕容肃蹲在旁边,听得津津有味。
      刘霖坐在慕容恪身边,看着灯下的人影,心里满是安稳。她想起羯宫的暗无天日,想起冉魏末年的流离失所,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,忽然觉得,所有的苦都不算白受。能有这样一个人,能有这样一群孩子,能在乱世里守着一方庭院,过着烟火寻常的日子,便是天大的福气了。
      慕容恪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头看她,眼底映着烛火,亮得惊人。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没有说话,可眼底的温柔,已经胜过千言万语。
      窗外寒风呼啸,卷着残雪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厅里暖意融融,酒香混着饭菜香,孩子们的说话声、笑声,缠在一起,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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