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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5、第二百五十五章 儁使探望, ...

  •   光寿元年(公元357年)十二月二十五日
      太原王府的庭院中,老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,虬枝光秃秃地刺向灰蒙的天空,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朱漆廊柱上,簌簌轻响,像指尖捻碎了寒玉。廊下悬着的两串红灯笼被冻得发僵,烛火缩在棉纸罩里,只晕出一圈微弱的暖光,照得阶前残雪泛着冷白的光。花畦里的秋菊早谢得干净,只剩枯瘦枝桠在寒风里抖索,连往日聒噪的寒雀都躲得没了踪影,整座院子空落落的,比往日多了几分寂寥。
     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,府里虽按例扫了尘、糊了新窗纸,备着各色年货,可少了慕容恪坐镇,终究像缺了主心骨,连往来走动的仆役都放轻了脚步,不敢有半分喧哗。
      内院暖阁里却截然不同,地龙烧得正旺,暖意裹着淡淡的梅香漫在四角,厚厚的棉帘一垂,便把外头的霜雪寒风全挡在了外面。刘霖靠窗坐在铺了绒垫的暖榻上,膝头摊着一件玄色棉袍,手里捏着银针,正低头细细缝补领口的毛边。
      那是慕容恪穿了多年的旧常服,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针脚也松了。他出征走得急,没来得及收拾,刘霖便找了出来,拆了旧衬里,添了一层柔软的羊绒,又把磨毛的地方重新纳过。指尖抚过布料上熟悉的纹路,仿佛还能触到他往日穿着这件袍子,站在灯下与她说话时的温度。针脚走得又密又匀,她缝得慢,像是把满心的牵挂,都一针一线纳进了这棉袍里。
      榻边小几旁,慕容肃捧着一卷《礼记》正襟危坐,眉头微微蹙着,嘴里轻声默念着注疏,往日跳脱的性子在书里磨出了几分沉静。
      瑶儿趴在矮桌上,手里捏着炭笔,在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兔子,嘴里念念有词:“长耳朵,短尾巴……阿爷回来,要给瑶儿带活的小兔子……” 炭灰沾得她鼻尖都是,她也浑然不觉,只顾着在纸上添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      芝云端着托盘轻步进来,托盘上放着四碗温热的红枣姜茶,见屋里静悄悄的,便放轻了脚步,把茶碗一一放在几上,才低声道:“王妃,刚炖好的姜茶,您喝一碗暖暖身子吧。这天气邪性,坐着不动容易冻着脚。”
      刘霖抬头笑了笑,放下针线接过茶碗:“辛苦你了。外头雪下得大吗?”
      “碎雪粒子飘了一早上,地都冻硬了。” 芝云说着,替瑶儿拢了拢身上的小袄,“小郡主都坐了半刻了,仔细手凉。”
      瑶儿抬起头,冲芝云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芝云姑姑,我画完这只兔子就暖手!”
      慕容绍闻言放下笔,伸手把自己手边的暖炉往瑶儿那边推了推:“妹妹手冷便先捂捂,画不急。”
      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管家匆匆的脚步声,隔着棉帘低声禀报:“王妃,宫里派使者来了,说是奉陛下之命,前来探望。”
      这句话像一粒冰珠落进温水里,屋里的安静瞬间被打破。刘霖手里的银针猛地一顿,针尖刺破指尖,沁出一点鲜红的血珠,在藏青色布料上晕开小小的一点。她却顾不上疼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块温润的白玉佩——那是慕容恪出征前留给她的信物,冰凉玉色贴着掌心,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定。
      她抬眼看向秋玉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:“按之前吩咐的做。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,身子不适,不便见客。请管家在前厅接待,奉上好茶点心,问明来意后便好生送使者回去,别让他在府中多逗留,更别让他往内院来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 秋玉应声,快步掀帘出去了。
      刘霖这才抬手,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指尖的血珠,起身走到窗边,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角,隔着朦胧窗纱往前院望去。只见朱红大门旁,一名身着宫装的内侍正站在那里,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手里提着描金锦盒,瞧着是带着“赏赐”来的。
      她心里清楚,这哪里是探望,分明是慕容儁派来的眼线。慕容恪手握兵权出征在外,陛下本就心存猜忌,如今趁他不在频频派人上门,一是探府中动静,二是逼她露面,寻些由头拿捏住府里的把柄。
      慕容恪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:“闭门不出,避不见客,绝不能给陛下任何试探的机会。” 刘霖深吸一口气,把窗帘又往下放了放,转身回到榻边坐下。她不能乱,她是这座王府的主心骨,若是她慌了,下人们便更没了章法,孩子们也会跟着害怕。
      前院的对话顺着寒风隐隐约约飘进来,管家的声音恭敬而周全:“使者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只是我家王妃近日染了风寒,发热畏寒,实在不便出来见客,还望使者海涵。待王妃痊愈,定当亲自入宫谢恩。”
      使者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,尖细嗓音在风里飘得老远:“无妨无妨!陛下也是念及太原王出征在外,眼看年关近了,王妃独自操持府中诸事辛苦,特意命咱家送些滋补药材来,给王妃调理身子。对了,陛下还让咱家问一句,不知王妃何时能大安?太后近日总念叨着府里的小郡主,说许久没见了,心里想得紧。等王妃身子好些,便请带着小郡主入宫坐坐,陪太后说说话。”
      这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刘霖心上。入宫?慕容儁果然不肯罢休,竟抬出太后的由头来逼她露面。一旦入了宫便是入了他的地盘,到时候是褒是贬、是试探还是刁难,全由人家说了算。她绝不能踏这一步。
      她立刻对身边的芝云道:“去告诉管家,就说我这风寒来得凶,太医说怕是时气病,容易过人。实在不敢入宫去,万一过了病气给陛下和太后,那便是万死难辞的罪过了。入宫之事,实在不敢应允,还请使者回禀陛下,恕妾失礼。”
      芝云快步出去传话。不多时,前院便传来使者无奈的声音:“既如此,那咱家便回宫复命了。还请管家转告王妃,好生休养,陛下还盼着她早日康复呢。” 随后脚步声渐远,朱门吱呀一声合上,院子里重又恢复了安静。
      刘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,指尖的血珠早已凝住,留下一点暗红的印子。她重新坐回暖榻,手里捏着银针,却半天没落下一针。
      这已是慕容恪出征后,慕容儁第三次派使者上门了。第一次送冬日棉料药材,说是体恤军属;第二次问几位小郎君的功课,顺带打听府中近况;这一次更是直接开口邀她入宫,步步紧逼,一次比一次露骨。若不是慕容恪此刻手握三万大军在前线征战,陛下还有所忌惮,恐怕早就不是派使者探望这么简单了。
      “阿娘,宫里的叔叔走了吗?” 瑶儿放下炭笔,小跑着扑到她怀里,仰着小脸问,“是阿爷派人回来了吗?阿爷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?”
      刘霖收起眼底的焦虑,伸手把女儿抱到膝上,用袖口轻轻擦去她鼻尖的炭灰,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:“不是阿爷的人,是宫里的使者来送东西。你阿爷在前线打坏人,很快就回来了,还会给瑶儿带小兔子玩,好不好?”
      “真的?” 瑶儿眼睛一下子亮了,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晃了晃,“那瑶儿要好好练琴,等阿爷回来,弹新学的曲子给他听!”
      “好。” 刘霖笑着点头,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。
      慕容肃这时也走了过来,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:“阿娘,您别担心。阿爷用兵如神,肯定很快就能平定叛乱回来的。宫里那边,我们小心应对便是,不会出岔子的。”
      刘霖看着几个孩子,心里又暖又酸。不过短短几日,孩子们仿佛都长大了些。往日最跳脱的慕容肃学会了收敛性子,沉稳的慕容绍早早担起了心事,连最小的瑶儿都知道乖乖听话不吵闹。她伸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,温声道:“好孩子,辛苦你们了。记住,这段日子府里凡事低调,你们读书习字都在内院,别往外面跑,也别和外人多说起府里的事。”
      “儿子记住了。” 慕容肃应道。
      接下来的几日,刘霖愈发谨慎。她严格照着慕容恪的叮嘱行事,每日只在内院活动,要么教瑶儿弹琴认字,要么陪慕容肃、慕容绍读书讲史,偶尔传唤管家问几句府中杂务,从不出内院一步。府里采买全由管家亲自安排,采买仆役只能在后门交接物品,严禁踏入府中半步;有相熟的宗室、官员派人送来年节问候的书信,她也只让管家收了,统一回一句“谢大人挂念,府中一切安好”,从不拆看私信,更不肯落下半分与人结交的口实。
      唯有慕容瑶的追问,总能轻易戳破她故作平静的伪装。小姑娘每日吃过早饭,都会搬着小矮凳坐在院门口的石墩旁,扒着门缝往巷口望,时不时拉着身边侍女问:“芝云姑姑,阿爷今天会回来吗?” 遇上落雪的日子,她便会攥着刘霖的手,小眉头皱着,小声念叨:“娘,外面下雪了,阿爷穿得厚不厚呀?会不会冷呀?”
      每当这时,刘霖都会蹲下身,把女儿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,温声细语地哄:“阿爷穿着娘缝的棉袍,暖和着呢,不会冷。等雪停了,天放晴了,阿爷就骑着马回来了。” 可转身回了内室,她便会拿出慕容恪留下的那枚平安符,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默默祈祷。祈祷他在前线刀枪无眼的地方能平安顺遂,祈祷段部叛乱能早日平定,祈祷他能快点回来,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      暮色四合的时候,管家又匆匆来禀报,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意:“王妃!宫里的使者又来了,说陛下听闻大王在前线打了大胜仗,特意派人来告知府中,让王妃和小郎君、小郡主都放心!”
      刘霖的心猛地一跳,手里的针线差点落在地上。打了胜仗?这是慕容恪出征以来,她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!她攥着平安符的手指微微颤抖,心口像被暖汤熨过一样,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。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,依旧稳着声音对管家道:“还是按之前的规矩,我不便见客。劳烦管家替我谢过陛下的告知,好生送使者离开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 管家应声下去了。
      刘霖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,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打了胜仗就好,打了胜仗就说明他安然无恙,说明平定叛乱指日可待。她仿佛能看见,他身披铠甲立于军前,身后旌旗猎猎,身前万里山河,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、战无不胜的太原王。
      她低头看向榻上那件快缝好的棉袍,伸手轻轻抚过领口细密的针脚,动作比先前更轻柔了几分。她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件棉袍缝好,等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,就能换上这件带着家的温度的衣裳,驱走前线的霜雪与疲惫。
      窗外寒风还在呼啸,吹得窗棂微微作响,暖阁里的烛火却跳了跳,亮得更稳了。刘霖重新拿起银针,就着昏黄的烛光,一针一线地缝着。她知道,只要她守好这个家,带好孩子们,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撑。
      夜渐深,院子里的灯笼依旧在风里晃着,暖光透过窗纸映出来,落在雪地上,晕出一片温柔的光晕。邺城的深冬还长,可她心里知道,离他归来的日子,已经不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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