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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4、第二百五十四章 恪征段部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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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寿元年(公元357年)十二月十九日
腊日刚过,邺城的年意一日浓似一日。太原王府的廊下早已悬起两串朱红宫灯,素纱罩着烛火,风一吹便晃出融融的暖光,落在阶前薄雪上,晕开浅浅的红。檐角凝着半透明的冰棱,风过处轻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厨下正蒸着年节的枣糕与黏豆包,甜香混着腊梅的冷香漫过夹道,本该是阖家围坐、筹备岁末的温软光景,却被一骑踏雪而来的边关急报,撞得支离破碎。
正厅的门被风卷开,寒气裹挟着雪沫扑进来,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。内侍躬身呈上封漆的木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大王,幽州八百里急报。”
慕容恪伸手接过,指腹触到木匣冰凉的漆面,心里已先沉了几分。拆封、展卷,墨字潦草,字字都带着边关的寒气:段部鲜卑趁大燕迁都邺城、人心未定之际,举众叛乱,劫掠边民、焚毁屯粮,前锋已直逼幽州治所蓟县,守将遣使求援,一日三递。
他立在书案前,指尖攥着那卷急报,玄色朝服的下摆被穿堂风扫得猎猎轻响。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棂上,簌簌作响,像极了边关的马蹄声。不过片刻,宫中传旨的内侍便接踵而至,明黄的圣旨展开,字迹力透纸背:“命太原王恪为持节、都督幽州诸军事,领步骑三万,即刻出征,平叛靖边,护我疆土。”
慕容恪垂眸望着圣旨上朱红的御印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。他早料到迁都之后,边塞必有人趁虚而动,却没料到段部来得这样快,更没料到慕容儁会这般干脆,将三万兵权悉数交到他手上。是真的倚重他的将才,信他能稳北疆,还是借着平叛的由头,将他从邺城中枢调离,顺便消耗他麾下的部曲?
君臣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猜忌,自迁都那日起便悬在心头,此刻借着这场边关战事,终究是漫到了明面上。他掌军政、得人心,又是宗室至亲,慕容儁雄才大略,却也难免有帝王的疑心。
“大王,铠甲已备好在内室暖阁。”侍从的轻声禀报,拉回了他的思绪。
慕容恪颔首,将圣旨仔细叠好收入袖中,转身迈步向内室走去。靴底踏过青砖,留下浅浅的湿痕,一路延伸到暖阁门口。
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,熏着安神的白檀,暖意裹着香气温温柔柔地漫过来。刘霖坐在妆台前,手里捧着一件叠得齐整的素色棉里衣,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相迎。她穿着一身石青暗纹襦裙,发髻梳得齐整,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眉眼温婉,眼底却盛着藏不住的担忧。
她没问战事凶险,没问归期何日,只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夫君,我帮你换甲。”
慕容恪心中一软,点了点头。
刘霖的指尖带着几分凉意,动作却稳得很。她先替他解了朝服的系带,褪去外袍,再一层一层穿上贴身软甲、棉衬里衣,最后才取过那副玄铁铠甲,自肩头缓缓往下披落。这副铠甲是去年蓟城军监新铸的,甲片打磨得光亮,边缘錾着浅淡的云纹,分量沉得很。穿在身上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,却也冷硬得像一块寒铁,生生隔出了深宅暖帐与沙场烽烟的距离。
刘霖垂着眼,一根一根系着革带,指尖抚过冰冷的甲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。她系得很慢,每一根带子都拉匀、扣实,连肩甲的绳结都反复理了两遍。像是借着这缓慢的动作,能多留他片刻,也能多替他护一分周全。
“段部骑兵惯于流窜,来去如风,急攻难守,恐怕要耗些时日才能彻底平定。”慕容恪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郑重,“今年岁末,我怕是赶不回来陪你和孩子们守岁了。府中上下诸事,还有楷儿、肃儿、绍儿、阿遂和瑶儿,就全托付给你了。”
刘霖系腰封的指尖微微一顿,革带在掌心轻轻打了个折。她抬眼望了他一眼,很快又垂下眸,轻声应道:“夫君放心,府中内务、孩儿们的功课起居,我都会打理妥当。边关苦寒,你切记保重身体,别总顾着军务忘了饮食。我们在家,等你凯旋。”
她语气平静,听不出半分慌乱,只有尾音里藏着极淡的颤。
“单是放心还不够。”慕容恪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甲片传过来,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的眼睛,“陛下近来对府中多有关注,你心里也清楚。我离京之后,你只管闭门谢客,除了日常采买,少与外间往来;宗室、朝臣若来拜访,一律以我出征、你身子不适为由挡回去,一概不见,免得落人把柄,遭人构陷。”
刘霖心跳骤然一紧,抬眼撞进他满是担忧的眸子里,才用力点头:“我都记下了。必谨慎行事,不给府中惹祸,也不给夫君添麻烦。”她知道他的顾虑——他手握重兵在外,家眷便是留在京中的质子,稍有不慎,便是满门风波。
慕容恪闻言,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,塞进她掌心。玉佩触手温润,正面刻着一个遒劲的“恪”字,背面雕着一只振翅雄鹰,玉色通透,是他常年贴身佩戴的信物。
“这是我的玉佩,真遇上紧急事,寻常人解决不了的,拿着它去找吴王慕容垂,他必会出手相助。”慕容恪的声音很低,带着几分凝重,“不到万不得已,别轻易动用。”
玉佩的凉意顺着掌心漫到心口,刘霖鼻尖一酸,眼泪在睫羽上晃了晃,终究是强忍着没掉下来。她知道他口中的“紧急情况”绝非虚言——他前脚离京,慕容儁若真要发难,这座看似尊荣的王府便是一座孤岛。这枚玉佩,是他能留给她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她转身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红锦锦囊,轻轻放进慕容恪手中。锦囊用细绒线绣着“平安”二字,针脚细密,边角还绣了 tiny 的缠枝莲,是她熬了两晚亲手绣的。里面装着她去大慈寺求的平安符,填了晒干的艾草、沉香与安神的香料,握在手里暖融融的。
“这是我给夫君求的平安符,带在身上,别离了身。”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却依旧温温柔柔,“沙场刀剑无眼,别总往前冲,记得按时吃饭,天寒了就添衣裳,别硬扛着。我和孩子们,在家等你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慕容恪重重点头,伸手拭去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,指腹的薄茧轻轻蹭过她的脸颊,“我答应你,一定平安回来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侍从低声禀道:“大王,王妃,四郎君、五郎君从宫里回来了。”
慕容恪与刘霖对视一眼,各自敛了情绪,迈步走出内室。
正厅里,慕容绍与阿遂并肩立着,身上还穿着入宫伴读的素色常服,肩头沾着细碎的雪粒,发梢也带着寒气,显是一路急着赶回来的。见慕容恪出来,两人齐齐撩衣躬身行礼,声音清亮:“阿爷。”
“你们怎么回来了?”慕容恪略感诧异,“宫里头规矩严,无旨意岂能擅自离宫?”
“是太子殿下听闻阿爷要出征,特意去求了陛下,准我们回府送父亲一程,明日一早再回宫当值。”慕容绍抬起头,少年人眉目清俊,脸上已褪去稚气,沉稳得像个小大人,“阿爷放心,我与阿遂在宫里,必谨记您的叮嘱,不涉纷争、不站队、不多言。每日都会托可信的内侍回府报平安,府中若有什么动静,我们也会暗中留意,绝不让阿娘和妹妹受半分委屈。”
他年纪不大,说话却条理分明,字字都落在点子上。一旁的阿遂也跟着用力点头,小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笑意,满是郑重:“阿爷,我会好好读书,好好练写字,不给您和阿娘添麻烦。您在战场上千万保重,一定要早点回来。”
看着两个儿子懂事的模样,慕容恪心中又暖又涩。他走上前,伸手拍了拍慕容绍的肩,又揉了揉阿遂的发顶,声音放柔了几分:“好,父亲信你们。在宫里照顾好自己,守好本心,便是帮了父亲最大的忙。”
话音刚落,侧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芝云抱着慕容瑶走了进来。小姑娘裹着厚厚的狐毛小袄,圆滚滚的像只小团子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一见慕容恪,立刻伸着小手嚷嚷:“阿爷!抱!”
慕容恪弯腰将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,瑶儿立刻搂住他的脖子,小脑袋往他颈窝一靠,软乎乎的身子带着奶香,瞬间冲淡了满室的凝重。她小手指着他身上的铠甲,好奇地摸了摸,又皱起小眉头:“阿爷穿这个,冷不冷呀?”
“不冷。”慕容恪声音放得极柔,像怕惊着怀里的小团子,“阿爷要去很远的地方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瑶儿在家要听阿娘的话,好好练琴、好好吃饭,等阿爷回来,弹新曲子给阿爷听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瑶儿重重点头,凑上去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,留下个湿漉漉的软印,又把自己攥了半天的糖块塞到他手里,“给阿爷吃,甜!”
慕容恪握着那颗温热的糖,心口软得一塌糊涂。
出征的时辰转眼就到了。府门外,亲兵早已列队等候,战马打着响鼻,喷出团团白气。慕容恪将瑶儿递回刘霖怀里,目光依次扫过慕容楷、慕容肃、慕容绍、阿遂,最后落在刘霖脸上。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孩子们。”
“夫君保重。”刘霖抱着瑶儿,声音微微发颤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她是太原王府的主母,是孩子们的依靠,他走了,她便不能垮。
慕容恪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走向战马。玄铁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,背影挺拔如苍松,穿过覆着薄雪的庭院,走过晃着红灯的廊下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。踏出朱漆大门的那一刻,他脚步微微一顿,却终究没有回头——他怕一回头,看见她与孩子们伫立在风雪里的身影,便失了出征的决绝。
刘霖抱着瑶儿,领着慕容楷、慕容肃、慕容绍、阿遂立在府门阶下,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翻身上马,望着队伍扬起雪尘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寒雾里。
朔风卷着枯叶碎雪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她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佩,凉得浸骨。怀里的瑶儿还在小声问:“阿娘,阿爷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“等开春了,花儿开了,你阿爷就回来了。”刘霖低头替女儿拢了拢围巾,声音轻却稳。
她心里翻涌着万千担忧——忧沙场刀剑无眼,忧军中苦寒难耐,忧朝堂暗箭难防,忧慕容儁趁他不在步步紧逼。可她知道,自己不能慌。她是孩子们的天,是这座王府的定盘星。他在外守着大燕的疆土,她便在内守着他们的家,等他平安归来。
风卷着雪沫在空寂的巷子里打了个旋,又匆匆掠过府门。廊下的红灯笼依旧在风里摇晃,烛火明明灭灭,却始终燃着。院子里的腊梅迎着寒风开得正好,冷香幽幽,像极了那个人沉稳的性子。
“我们进屋吧。”刘霖抱着瑶儿转身,声音平静,“外头风大,仔细冻着。等开了春,你阿爷就回来了。”
慕容楷与慕容肃并肩跟在身后,慕容绍牵着阿遂的手,一行人缓缓步入府中。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,将门外的风雪与尘嚣都隔在外面。廊下的烛火被风晃了晃,终究还是稳稳地燃着,像这座王府里的人心,纵有风雪,亦不散乱。
岁末的年节还在继续,只是府里少了那个最沉稳的身影,连带着年意都淡了几分。可刘霖知道,只要一家人的心齐,只要远方的人平安,再冷的冬天,也总能熬过去。
等雪化了,春来了,他就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