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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3、第二百五十三章 儁探王府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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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寿元年(公元357年)十二月十五。
邺城的深冬,朔风卷着细碎的霜粒掠过檐角。
太原王府的庭院里,几树腊梅正开得清冽,鹅黄、素白的花朵攒在虬曲的枝桠上,寒风吹过,冷香幽幽漫过青砖花畦;老梧桐早落尽了叶片,疏朗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空,枝梢覆着一层薄霜,地上的残叶被侍从扫到墙角,冻得脆硬,踩上去沙沙作响;正厅廊下悬着新晒的干枣,颗颗红得透亮,甜香混着梅香,成了深冬里温软的气息。
主院暖阁窗边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刘霖正陪着慕容瑶练琴。快四岁的小姑娘穿一身藕荷色棉裙,坐在矮凳上,小手握着小巧的琴拨,跟着母亲的指引,断断续续弹出《茉莉花》的旋律。琴音稚嫩却认真,像春雪融水,丁冬落在心上。刘霖坐在她身侧,时不时伸手扶正她按弦的手指,语声温柔:“瑶儿真棒,这处按音比昨日稳多了。”
不远处的暖榻旁,慕容肃正低头看书,面前摊着一卷《礼记》,书页空白处写满了他自己标注的小注。朔风偶尔拍得窗棂轻响,书页微微翻动,他便伸手按住,眼神专注得连瑶儿的琴音都分不走半分注意力。
这样安稳的深冬午后,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。府中管家匆匆掀帘进来,神色慌张地对刚处理完公务回府的慕容恪躬身道:“大王!陛下驾临王府,已到大门外了!”
慕容恪刚换下朝服,闻言心头猛地一沉。慕容儁从未提前打过招呼,今日突然微服临府,不知存着什么心思。他来不及细想,立刻命人取玄色朝服换上,快步往大门而去,同时沉声吩咐管家:“速去后宅告知王妃,陛下驾临,让她带着孩子们在庭院候着,言行务必谨慎。”
管家应声而去时,慕容恪已走到大门外。只见慕容儁一身常服,外披明赤色狐裘披风,正立在门楼下,身后只跟着几名贴身侍从,虽无浩大仪仗,却自带帝王威仪。
“陛下驾临,臣未能远迎,望陛下恕罪。”慕容恪躬身行礼,目光悄悄掠过慕容儁的神色——对方脸上挂着浅淡笑意,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,与朝会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出一辙。
“恪弟多礼了。”慕容儁伸手扶起他,语气亲如手足,“今日政务稍闲,便来你府中走走,看看侄儿侄女,不必拘礼。”说罢便径直迈步往里走,脚步半分不停,显然早已打定主意要往后宅去。
慕容恪心中警铃大作,只能快步跟上,不动声色地引道:“陛下一路风寒,臣已让人温了新酿的薄酒,不如先到正厅稍歇,尝尝府中厨子的拿手酱肉?”
“不急。”慕容儁摆了摆手,目光早已越过前庭,落向后院方向,“听闻瑶儿近来在学琴?朕倒想看看,恪弟的女儿,是不是和她母亲一般聪慧灵秀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走到内院。
刘霖早已带着慕容肃、慕容瑶在庭院阶下候着,见慕容儁进来,立刻敛衽行礼,声音温婉端静:“妾身参见陛下,陛下万岁。”慕容肃与瑶儿也跟着躬身行礼,瑶儿年纪小,身子晃了晃才站稳,模样娇憨,惹得慕容儁笑出了声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慕容儁走到琴案旁,目光扫过那把小巧的桐木琴,又落在刘霖身侧的慕容瑶身上,含笑道,“这便是瑶儿?瞧着轮廓有几分像恪弟,眉眼却尽随了王侧妃,真是个讨喜的孩子。”
刘霖垂着眸,不与他对视,只谨慎应声:“陛下过誉了。瑶儿年幼顽劣,不过略学了点皮毛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“皮毛也难得。”慕容儁的目光落在刘霖身上,细细打量着。眼前女子一身素色棉裙,未施粉黛,却难掩绝色容姿与沉静气度,言行进退有度,半分逾矩之处也无。他忽然想起邺城坊间的传闻,说这位太原王侧妃出身寒微,先后侍奉过石虎、冉闵,后来才被慕容恪纳入府中。先前宫中宴见过几次,只当是个以色侍人的寻常女子,今日近处细看,这份沉稳从容,倒不像寻常后宅妇人,反倒让人忍不住想探一探深浅。
“方才听闻瑶儿练琴,不如侧妃陪着,让孩子弹一曲听听?”慕容儁语气随意,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。
刘霖刚要应声,慕容瑶已主动跑到琴案旁,小手抓着琴拨,抬头看向母亲,眼里满是求肯。刘霖轻轻颔首,小姑娘便坐稳身子,指尖落下,认认真真弹了起来。
琴音依旧稚嫩,却比平日更流畅几分,那段婉转的调子裹着孩童的天真,在清寒的庭院里散开。慕容儁听得认真,待最后一个音落定,拍手赞道:“弹得好!王妃不仅贤淑持家,还精通琴艺,能教出这样聪慧的女儿,真是难得。”
“陛下谬赞,妾身不过闲来无事陪孩子玩玩,算不上精通。”刘霖再次躬身谢恩,始终守着分寸,不多说一字,不多露一分情绪。
慕容儁又将目光转向慕容肃,笑着问:“这便是肃儿吧?听闻你日日苦读不辍,今日可否背一段书给朕听听?”
慕容肃抬起头,眼神清澈明亮,全无半分怯意,朗声回道:“回陛下,侄儿近日正在读《礼记》,愿为陛下背诵《曲礼》开篇。”说罢便挺直身板,一字一句诵道:“曲礼曰:毋不敬,俨若思,安定辞,安民哉。敖不可长,欲不可从,志不可满,乐不可极……”
他背得流利顺畅,吐字清晰,遇上关键处还能随口解两句义理。慕容儁听得连连点头,待他背完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功底,真是虎父无犬子!恪弟,你教得好儿子啊。”
“陛下过誉,都是孩子们自己肯用心。”慕容恪适时开口,目光却紧紧锁着慕容儁的动作——方才他拍慕容肃肩膀时,目光又一次掠过刘霖,那探究的意味比先前更重,像是要从她神色里抠出些什么来。
慕容恪心中警惕更甚。他太清楚这位兄长的性子:表面宽和,内里多疑。今日突然探府,名义上是看侄儿侄女,实则是冲着刘霖来的。或许是坊间流言勾了他的好奇,或许是对自己的猜忌,连带着要从家眷身上找突破口。
见慕容儁还要开口问刘霖教子之事,慕容恪立刻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刘霖身前,笑着转移话题:“陛下,府中新酿的枣酒正到了火候,厨子也备好了您往日爱吃的鹿肉酱、炙羊舌。外头风凉,咱们去正厅坐,边饮边聊?”
他动作自然,语气亲厚,全然是兄弟间招待的热络,却恰到好处地阻断了慕容儁投向刘霖的视线。慕容儁微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护着之意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,却还是笑着应了:“好,那就尝尝恪弟府中的好酒。”
一行人往正厅而去。慕容恪刻意走在慕容儁身侧,时不时说些府中琐事、近来的农桑收成,绝口不提内宅家事,也不给慕容儁再追问刘霖的机会。刘霖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,始终垂着眼帘,脚步沉稳,半分慌乱也无。
宴席上,慕容儁与慕容恪谈笑风生,时而聊朝政得失,时而忆少年往事,仿佛真的只是前来探弟的寻常兄长。可慕容恪心里清楚,这亲昵表象之下,是挥之不去的猜忌与试探。今日这一趟,不过是个开端。
送走慕容儁时,天色已擦黑。看着御驾的灯火在街巷尽头渐渐消失,慕容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。他转身看向身侧的刘霖,沉声道:“方才陛下的目光,你也察觉到了吧?他今日来府,根本不是看孩子,是冲你来的。”
刘霖脸色有些发白,轻轻点头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不安:“陛下数次看我,那眼神里的探究……我心里一直发慌。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?”
“坊间或有传闻,但更多的,是他对我的猜忌。”慕容恪牵着她的手往府里走,语气凝重,“他忌惮我手握军政大权,便想从家眷身上找突破口。今日试探你的言行举止,就是想看你有没有不妥之处,若能抓住把柄,便能牵制我。”
他顿了顿,见她眼底满是担忧,又放缓语气补道:“往后你更要谨慎些,尽量少出府,外客来访也尽量避见。若是陛下再召你入宫,除非万不得已,我都会替你推辞,尽量不让你与他碰面。”
刘霖心中的不安愈重。她知道帝王的关注从来不是好事,今日的试探只是个开始,往后的日子,只怕要愈发如履薄冰。她抬头看向慕容恪,见他眼中既有担忧,更有护着她的坚定,心头稍定,却仍在心底默默祈愿——愿这份君臣猜忌能早日消散,愿他们一家人能在这乱世里,安稳守着这方庭院,离皇权纷争的漩涡远些,再远些。
朔风卷着霜粒,在庭院里打着旋。慕容恪牵着刘霖的手,两人并肩立在廊下,望向远处宫墙的方向。夜色沉沉,寒风吹得梅枝轻颤,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场无声的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