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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2、第二百五十二章 帝王猜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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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寿元年(公元357年)十二月初五日
邺城深冬的寒气裹着晨雾,漫过铜雀台的飞檐,渗进太极殿的青砖缝里。
朝会的钟声余音未散,慕容儁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御座,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时,刻意在慕容恪身上顿了片刻。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倚重与亲和,反倒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,像一枚细而冷的针,轻轻扎在慕容恪心口。
“近日太子身边缺了同龄宗室子弟相伴,未免孤单。”慕容儁的声音打破殿内沉寂,语调平淡,却让满殿文武瞬间屏住了呼吸,“朕思来想去,太原王二子慕容绍、慕容遂,年纪与太子相仿,自幼教得知礼懂事,便让他二人入宫为太子伴读吧。既能相互切磋学业,也彰显我大燕宗室手足和睦。”
这话像一块寒冰投进静水,底下泛起无声的涟漪。百官垂着眼帘交换眼神,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:太原王手握军政大权,是大燕的擎天之柱,可“功高震主”四个字,从来都是皇权路上绕不开的坎。陛下召两位小郎君入宫伴读,表面是抬举宗室、厚待太原王,实则是把太原王的骨肉留在宫中,做了牵制他的筹码。
慕容恪心口猛地一沉,握着象牙笏板的指节悄然收紧,泛出青白。他抬眼望向御座,慕容儁的目光恰好撞过来,却又飞快移开,落向殿外的汉白玉廊柱,像在刻意回避什么。那一刻慕容恪彻底了然:迁都邺城,中原渐定,陛下对他的倚重里,早悄悄掺了猜忌。
可他没有半分推辞的余地。当众拒旨,反倒坐实了“心怀异志”的揣测;应承下来,就要眼睁睁看着两个幼子踏入深宫漩涡。权衡不过瞬息,慕容恪撩衣躬身,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冰凉的地砖,声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陛下体恤臣下,又垂念子侄,臣感激涕零。只是绍儿与阿遂年幼顽劣,怕失了礼数惊扰太子,还望陛下与殿下多多海涵。”
“太原王过谦了。”慕容儁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笑意却没染进眼底,“朕看这两个孩子都是可塑之材,入宫伴读,学些皇家规制与治世学问,将来也好辅佐太子。此事就这么定了,三日后,着两位小郎君入宫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慕容恪再次躬身,心头却像压了块冷石。他太清楚深宫的深浅——太子身边的宦臣、诸皇子间的攀比、后宫妃嫔的算计,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。可皇权之下,纵有万般顾虑,也只能尽数藏在心底。
散朝后慕容恪没去官署处置公务,径直登车回了王府。马车碾过覆着薄霜的青石板,辘辘声响在深冬街巷里格外清寂。掀开车帘时,正望见庭院石案边,刘霖带着瑶儿剥石榴。朱红的果粒攒在白瓷盘里,像一捧碎红宝石;瑶儿攥着半只石榴,小手扯不开硬皮,鼓着腮帮子急得直跺脚,刘霖笑着把她抱到膝头,替她撕掉果皮,露出玛瑙似的籽儿。
这般暖融融的烟火气,让他心头的凝重稍缓。慕容恪下车走过去,瑶儿立刻举着石榴扑过来:“阿爷!大石榴,红红的可甜啦!”他笑着接过,却没像往常一样剥给她吃,只捏了捏女儿的小脸,便牵着刘霖的手进了书房。
刘霖见他神色不对,刚掩上门便轻声问:“夫君,今日朝会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慕容恪坐在案前,指尖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竹简,沉默片刻,将朝会上的旨意一五一十说与她听。话音刚落,刘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净,脸色白了几分,快步走到他面前,声音发颤:“陛下这是对夫君起了猜忌之心!绍儿和阿遂才九岁,哪里是入宫伴读,分明是扣在宫里当人质!深宫人心似海,明枪暗箭防不胜防,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眼眶已经红了。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,慕容绍端静懂事,阿遂温软善良,都是心尖上的肉,要送进那座吃人的宫里,她怎么能不慌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慕容恪伸手握住她的手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便把她的手拢进掌心,语气尽量放柔,“我仔细盘算过,陛下虽有猜忌,却还不敢轻易动孩子们。如今大燕内要安宗室、外要御秦晋,朝局还离不了我。他若伤了绍儿和阿遂,便是逼我离心,陛下不会做这般不智的事。”
可刘霖心头的大石半点没落:“深宫害人,哪里需要明着动手。一句流言、一盏凉茶、一处‘失足’的台阶,都能把孩子卷进去。”
“所以才要把规矩给他们掰碎了讲清楚。”慕容恪站起身,望向窗外庭院里追着猫儿跑的瑶儿,语气沉了几分,“绍儿心性稳、有主见,阿遂看着软,却也懂察言观色。只要他们谨言慎行,不沾皇子纷争、不碰后宫是非,就能护住自身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脚步声,慕容绍与阿遂下学回来了。慕容恪让人直接唤到书房,不多时,两个少年并肩掀帘而入。
慕容绍一身玄色棉袍,衣襟系得整整齐齐,发冠也端端正正,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静,手里还握着一卷抄了半页的《中庸》,进门先规规矩矩躬身行礼。目光扫过父母凝重的神色,他只微微蹙了下眉,没多问一句,分寸感拿捏得极好。
阿遂穿杏色棉袍,怀里抱着《论语》,袖口沾了点墨渍,想来是练字时蹭上的。他本是笑着进门,一见书房气氛不对,立刻收了笑意,攥紧书卷跟着行礼,声音都放轻了:“阿爷,阿娘。”
慕容恪示意他们起身,走到两个孩子面前,目光在他们脸上慢慢掠过。这是他最小的两个儿子,眉眼还带着孩童的稚气,如今却要因他的权位,被卷进皇权的漩涡里。他心头微涩,语气却依旧郑重:“今日朝会,陛下下了旨意,三日后,你二人入宫,做太子的伴读。
慕容绍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虽年纪小,却也听过不少朝堂上的分寸,立刻便懂了这“伴读”二字的分量,却没露半分慌色,只上前半步躬身:“阿爷有何吩咐,孩儿一字一句都记牢。”
阿遂愣了愣,小手把书卷攥得更紧了。他没慕容绍想得深,可父母脸上的沉重骗不了人,他小声问:“阿娘,入宫伴读……是不是很危险?”
“危不危险,全在你们自己。”慕容恪把手放在慕容绍肩上,语气严肃,“绍儿,你做事沉稳,入宫后第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。才华不可尽露,锋芒不可太盛,免得遭人嫉恨;宫中流言半句莫听,皇子纷争半分莫沾,无论哪边来拉拢,都要软语回绝,别站队、不表态。每日回府,宫里的所见所闻,原原本本说给我听,不许瞒半分。”
他又转向阿遂,语气稍缓:“阿遂,你性子跳脱些,在宫里要收着。旁人逗你说话,先在心里过三遍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吐。遇上拿不定的事,先找你绍儿商量,或是托可信的人回府报信,不许自己擅作主张。”
“孩儿记住了。”慕容绍郑重颔首,眼神清亮又坚定,“阿爷放心,我会照看好阿遂,我们守规矩、不生事,绝不让您和阿娘挂心。”
阿遂也挺起小胸脯,用力点头:“我听阿爷的,也听三兄的!在宫里不贪玩、不乱说,好好读书!”
看着两个孩子懂事的模样,慕容恪心中既欣慰又酸涩。他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背:“你们能明白就好。记住,无论在宫里遇上什么事,阿爷永远是你们的靠山。”
刘霖走过来,指尖轻轻拭去慕容绍额角的薄汗,又替阿遂理了理皱起的衣领,声音温柔里裹着不舍:“宫里不比家里,天寒地冻的,记得添衣裳,别冻着手脚。吃食不合胃口也别强撑,托随侍的人回府说一声,阿娘让厨房做好了给你们送过去。受了委屈也别憋着,回家来告诉阿娘和阿爷。”
“阿娘放心。”慕容绍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,心头一暖,轻声安慰,“我们会好好的,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两个孩子告退出去,书房重归寂静。刘霖走到窗边,望着慕容绍和阿遂并肩走在庭院里的身影——慕容绍步子稳,时不时侧头跟阿遂说着什么,阿遂边走边点头,小小的背影在冬阳下拉得很长。她心口像压了块浸了冰的石头,沉得发闷。
她知道这是宗室逃不开的命数。夫君功高震主,陛下的猜忌迟早会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,还要牵连懵懂的孩子。她轻轻靠进慕容恪怀里,声音带着倦意:“真希望他们永远是院里跑跳的孩子,不用沾这些纷争。”
慕容恪伸臂揽住她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宫城的方向,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,也藏着几分笃定:“生在宗室,有些事躲不掉。但你放心,有我在,定护得他们周全。”
深冬的风穿过庭院,吹得槐树枝桠沙沙作响,几片残叶打着旋落在阶前。刘霖望着两个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,在心底默默祈愿——愿深宫的明枪暗箭碰不到他们衣角,愿他们能平平安安熬过这段日子,早日回到这满是烟火气的王府,还做能肆意笑闹的少年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