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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8、第二百四十八章 抵达邺城, ...

  •   光寿元年(公元357年)十月二十五日

      晨雾漫过漳水,邺城的轮廓在晓色里渐渐清晰。迁都队伍自蓟城出发,经一月长途跋涉,终于抵达这座古都。青砖垒砌的城墙巍峨矗立,外层包着夯实的黄土,墙头上雉堞错落,斑驳处皆是曹魏、后赵、冉魏三朝烽火刻下的痕迹,虽历经兵燹,雄浑气脉却分毫未减。城门正上方“邺城”二字是魏武当年亲题的隶书,笔力遒劲,饱经风霜,在晨光里泛着沉旧的墨色,像在无声诉说着一百余年的兴衰更迭。
      城门缓缓洞开,队伍次第入城。慕容恪一家的车驾行在宗室前列,车厢内,慕容绍最先扒着纱帘往外看。他性子却素来沉静,此刻指尖贴着微凉的窗纱,望着高耸的城墙轻声道:“这城墙,比蓟城的还要高。”阿遂也凑过来,点头附和:“听阿爷说,这里是中原第一大都。”
      两个少年低声交谈,瑶儿窝在刘霖怀里,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往外瞅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秋玉与芝云坐在车末,正俯身整理随身的细软,见孩子们好奇,芝云便笑着叮嘱:“仔细别吹了风,刚入城中气寒。”秋玉也顺手给刘霖拢了拢披风,低声道:“王妃,快到城门口了。”
      刘霖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裙摆。
      车窗外的街景一寸寸清晰起来:青石板路被百年车轮碾出浅浅凹痕,道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蓝的天空,透着初冬特有的萧瑟。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巷,前尘往事像被风卷起的落叶,簌簌落在心头。
      十四年前,她才十七岁。一场徭役里的变故,改写了她整个人生。徭役毕了,她不敢回乡,不敢想阿娘与大父看见“儿子”变作“女儿”时的神情,只能躲在破庙里捱日子。没过多久,石虎巡幸新修的离宫,在未归乡的徭役人群里看见了她。自那日起,她成了羯宫笼中的雀,一困就是六年,日夜都浸在恐惧里。
      而今她坐在宽敞安稳的马车上,身着锦缎衣裙,怀里是熟睡又醒转的娇女,车外是躬身行礼的百姓,连披甲的鲜卑士卒见了太原王府的车驾,都要驻足肃立。身份云泥之别,像一场太过漫长的梦,撞进眼前真实的街景里,让她胸中百感交集,酸涩与怅然缠在一处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
      慕容恪的声音自身外传来,轻轻拉回了她的思绪。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内街心,他先翻身下车,再转身伸手,掌心稳稳托住她的手,小心翼翼扶她下来。
      双脚踏上邺城青石板的那一刻,刘霖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      凉意透过鞋底漫上来,像触到了沉在岁月里的旧梦——她想起碎玉殿的深夜,她曾独自对着月光落泪;想起锦和殿的廊下,她抱着襁褓里的阿遂,听着宫外的兵戈声彻夜难眠;想起冉魏覆灭时,她牵着六岁的阿遂在乱军里奔逃,满城都是火光与哭喊;更远些,还能想起刘家村口,阿娘与大父站在槐树下,叮嘱她徭役路上保重的模样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慕容恪察觉她指尖发凉、身子微僵,立刻握紧了她的手。他掌心温热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,力道沉稳,像一堵温厚的墙,稳稳挡住了翻涌的旧忆。
      刘霖摇了摇头,目光掠过长街,声音带着几分轻哑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这里一切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”
      没变的是青石板的纹路,是老槐树的姿态,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;变了的是她的身份,是身边的人,是这座城的主人。那些委屈、惊惧、仓皇的岁月,像落在衣襟上的尘,轻轻一拍,便该散了。
      慕容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长街深处,怎会不懂她心头的波澜。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温柔却字字笃定:“都过去了。从前你在这里受的苦,从今往后半分也不会再有。你是太原王妃,是我慕容恪的妻子,有我在,没人敢欺你半分,没人能让你再受委屈。”
      他的话像初冬里的一缕暖阳,驱散了心头的寒意。刘霖抬眼望他,撞进他盛满笃定与珍视的眼眸里,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。是啊,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身无依的少女了。她有可托付的夫君,有绕膝的儿女,过往再苦,也该被眼前的温热慢慢覆盖。
      这时孩子们也陆续下了车。慕容楷上前一步,躬身听候吩咐;慕容肃踮着脚四处张望,满眼新鲜;阿遂护在瑶儿身侧,怕她被往来的侍从碰着;慕容绍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静静打量着城门与街景,小眉头微微蹙着,像在比对从前听来的邺城典故。
      迁都队伍继续向前,慕容儁的御驾径直往北,去往皇宫;慕容恪一家则转道向西,往新赐的太原王府而去。
      这座王府原是石虎时期的宗室宅邸,近来草草修缮过,虽不及蓟城王府精致玲珑,却胜在宽敞规整。朱漆大门悬着新制的匾额,“太原王府”四个大字笔力沉劲;院里的荒草早已拔除干净,移栽了几株耐寒的松柏与腊梅;正厅门窗重新髹了漆,窗棂透进晨光,亮堂堂的,扫尽了旧宅的沉郁。
      侍从们鱼贯而入,搬运行李箱笼。芝云提着账簿,站在阶前逐一核对签条,每过一箱便提笔勾划,声音清和:“书籍箱十二只,衣箱八只,器物箱五只……都点清楚了再往里搬,仔细磕碰。”秋玉则先进了内院,查验各处卧房的铺设,见被褥尚薄,连忙吩咐小丫鬟去取厚些的棉胎来。
      刘霖带着孩子们踏进庭院,脚步又是一顿。
      院中格局竟有几分眼熟——正中央一方半亩小池,池边植着几株垂柳,虽已落叶,枝桠姿态却依稀如旧;西侧是几间向阳厢房,东侧留着一片开阔空地,正适合孩子们玩耍读书。这布局像极了从前羯赵、冉魏时她住过的锦和殿。熟悉的形制撞进眼里,她心头微微一颤,却不再是惊惧,反倒生出几分奇异的、近乡情怯似的亲切感。
      “娘!这里有小池子!还有鱼!”
      瑶儿最先挣脱她的手,颠颠跑到池边,扒着石栏往水里瞧,小手指着游来游去的几尾红鱼,欢呼雀跃。阿遂连忙跟过去,伸手虚护在她身后:“慢些跑,仔细滑。”
      慕容绍也缓步走到池边,从袖袋里摸出路上剩的半块糕饼,掰成碎末递到瑶儿手里:“喂这个,鱼儿爱吃。”瑶儿立刻接过,小心翼翼往水里撒,看着鱼儿聚过来抢食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
      另一侧,慕容楷与慕容肃正顺着廊下看厢房。慕容肃脚步轻快,挨个推门瞧,嘴里不停:“这间大,当练剑房正好!”“这间向阳,给绍弟和阿遂当书房吧?”慕容楷走得稳些,伸手摸了摸窗棂牢不牢,点头道:“东厢光线好,读书合适;西厢开阔,练剑也使得。”
      慕容绍听见了,回头扬声道:“我和阿遂住一处便好,夜里还能一同温书。”阿遂也笑着点头:“正是,我们作伴正好。”
      刘霖站在庭院中央,望着满院跑动的身影——瑶儿趴在池边喂鱼,小身子晃来晃去;阿遂与慕容绍一左一右守着她,时不时递鱼食、扶她站稳;慕容楷与慕容肃在廊下比划着剑式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初冬的阳光洒在孩子们身上,镀上一层浅金的绒边,画面温软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      慕容恪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嘴角漾开浅淡笑意:“孩子们适应得倒快。”
      “孩子心性简单,只要有安稳地方,便容易开心。”刘霖点点头,眼底盛满温柔。她侧过头望向慕容恪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,更有几分笃定,“这趟回邺城,我想彻底放下从前的阴影。以前的事,苦也好,难也罢,都过去了。往后我只想好好陪着你,陪着孩子们,在这座城里,过安稳日子。”
      慕容恪心中一暖,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。
      池里鱼儿摆尾,漾开细碎的涟漪;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,混着初冬的风,落在耳里,比任何乐曲都动听。他低头在她鬓边轻声道:“好。我们就在这里,把日子过安稳,把这座城,变成我们真正的家。”
      刘霖靠在他肩头,望着满院鲜活的身影,心头彻底安定下来。邺城不再是盛满苦难的旧地,从今日起,是他们一家人新的起点。她要把过往的伤痛轻轻收好,用温柔与耐心守着这个家,看着孩子们长大,陪着身边人变老,在这座千年古都里,续写属于他们的温软岁月。
      “王妃,各房被褥都铺好了。”秋玉从内院走出来,屈膝回道,“小女郎的房间特意铺了绒毯,窗边也摆了小琴案。”
      刘霖从慕容恪怀里直起身,笑着朝孩子们招手:“阿遂,绍儿,瑶儿,我们去看看自己的房间好不好?娘给你们带了新做的被褥。”
      “好!”瑶儿最先跑过来,攥住她的手,“要和小玉老虎一起睡!”
      阿遂与慕容绍也笑着走过来,兄弟俩并肩跟在母女身后,慕容楷与慕容肃也收了话头,快步跟上。
      慕容恪立在原地,看着她们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眼中笑意愈深。
      他知道邺城的日子未必全是坦途,朝堂暗流、宗室分歧、旧地牵绊,都还在前面等着。可只要一家人同心相守,便没有跨不过的坎。这座历尽沧桑的古都,终会在他们手里,变成盛满烟火与温情的归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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