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乱世飘零：魂牵十六国》北洛春寒

249、第二百四十九章 邺城故地，

　　光寿元年( 357 年）十一月初五日
　　迁都邺城已十日，府中事务渐渐安顿，她便想着出来走走，看看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，是否还藏着旧时的痕迹。
　　街边的摊位上摆着香囊，绣着虎纹、祥云还有小动物等样式，刘霖带着侍女秋玉，沿着街边慢慢走，指尖拂过摊位上的香囊
　　“夫人，您看这个香囊，绣得真精致。” 秋玉拿起一个绣着小兔子的香囊，递到刘霖面前。刘霖笑着接过，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，忽然想起羯赵时，宫里的杨姑姑也时常照顾她。那时她刚入宫第二年，因为石虎虐待，害怕和恐惧夜里总睡不安稳，杨姑姑便用艾草、丁香缝了个香囊，放在她枕边，说能安神。后来杨姑姑因为年老出了宫。再后来战乱四起，再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了。如今已经十多年过去了，也不知道姑姑还活着么。
　　“不知杨姑姑如今……” 刘霖轻声呢喃，话音刚落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她顺着声音望去，只见街角的老槐树下，摆着一个缝补摊子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裳，手里的针线穿梭间，动作熟练又沉稳 —— 那背影，那低头时脖颈的弧度，竟与记忆里的杨姑姑一模一样。
　　刘霖的心跳骤然加快，她快步走过去，轻声唤道：“杨姑姑？”
　　老妇人猛地抬头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，随即渐渐亮起 —— 她盯着刘霖看了许久，嘴唇颤抖着，手里的针线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：“夫…… 夫人？是您吗？”
　　真的是杨姑姑。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，双手布满老茧，指关节因为常年缝补而有些变形，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和，却与当年一模一样。刘霖蹲下身，握住她的手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：“杨姑姑，是我，阿霖呀！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！” 杨姑姑紧紧攥着刘霖的手，眼泪顺着皱纹滑落，“当年我出宫后，没几年又遇到了战乱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，日日都在盼着您有好日子过，就怕您受委屈。如今见您穿着体面，气色这么好，老奴就放心了。”
　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从羯赵的暴政，到冉魏覆灭时的仓皇，说到自己留在邺城民间的日子：“杨姑姑出宫后一直靠缝补度日，安然度过了后赵和冉魏。后来燕军城破后，依旧就在这街角摆了个缝补摊子，靠着一双巧手混口饭吃。虽说清贫，却也安稳，比在宫里担惊受怕强多了。”
　　刘霖看着她粗糙的手，心中满是酸楚。当年杨姑姑在宫里，虽只是个普通宫人，却总偷偷帮她 —— 她吃不惯宫里的胡食，杨姑姑就悄悄给她做汉人的米粥；她思念家人时落泪，杨姑姑就坐在她身边，轻声安慰。如今看到杨姑姑过得清贫，她立刻让秋玉取出几串五铢钱，塞到杨姑姑手里：“姑姑，这些钱您拿着，先租个像样的门面，别再风吹日晒地摆摊了。往后有难处，就去太原王府找我。”
　　杨姑姑连忙推辞：“夫人，这可使不得！您能记着老奴，老奴就已经很开心了，怎能要您的钱？”
　　“您就收下吧。” 刘霖按住她的手，语气坚定，“当年若不是您照料，我在宫里不知要受多少苦。如今我日子安稳了，帮衬您是应该的。您年纪大了，该好好歇着了。”
　　杨姑姑拗不过她，最终红着眼眶收下了那些五铢钱，颤巍巍地给她磕了个礼：“老奴多谢夫人恩典，来世定当报答。” 刘霖连忙扶起她，又叮嘱了几句，才带着秋玉离开，走了老远，还能看到杨姑姑站在摊子前，朝着她的方向挥手。
　　离开街角，刘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她忽然想起帮助过自己的孙农户。当年石虎死后，羯赵与冉魏连年战乱，无奈之下将阿遂两次送到城外柳家庄的孙农户处抚养，后来局势稳定，才将阿遂接回身边。这么多年过去，不知孙农户一家过得如何。
　　“秋玉，” 刘霖转头对侍女说，“你去城外柳家庄打听一下，有没有一户姓孙的农户，约莫快十年前曾收留过一个叫阿遂的孩子。” 秋玉应声而去，刘霖则继续在街边闲逛，心里却满是期待。
　　几个时辰后，秋玉匆匆回来，脸上带着喜色：“夫人，找到了！孙农户一家如今从柳家庄搬到了凤阳门外定居，还种着十几亩田，日子过得安稳，他的儿子去年还娶了媳妇，如今又添了个大胖孙子呢！”
　　刘霖闻言，立刻回府找到阿遂。此时阿遂正坐在窗边背《论语》，见刘霖进来，立刻起身：“阿娘，您怎么回来了？”
　　“阿遂，娘带你去见一位故人。” 刘霖笑着牵起他的手，“当年阿娘把你在邺城托付给一户姓孙的人家，孙叔叔当年待你可好了，还有他家的大哥哥，如今就住在邺城，该去看看他们。”
　　阿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他虽年幼时的记忆模糊，却对那段在孙农户家的日子记忆犹新。孙叔叔总把仅有的白面馍留给他，还经常背着他去田里看庄稼，而自己也总跟着孙家的大哥哥屁股后面跑。如今能见到恩人，他自然欢喜，连忙跟着刘霖上车。
　　孙家的小院在城外的村落里，院子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刚到院门口，就看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，正是孙农户。他看到马车停下，起身疑惑地张望，待刘霖牵着阿遂走到跟前，他才认出人来，手里的竹条 “哗啦” 掉在地上：“您是…… 当年的夫人？”
　　“孙叔叔，是我，阿遂呀。” 阿遂率先开口。
　　刘霖笑着点头，推了推身边的阿遂，“阿遂，快给孙叔叔行礼。”
　　阿遂立刻躬身，认认真真地磕了个礼，声音清脆：“孙叔叔，我是阿遂。谢谢您当年照顾我，阿娘常和我说您的好。”
　　孙农户浑身一颤，伸手扶起阿遂，仔细打量着他 —— 眼前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棉袍，眉眼清秀，举止有礼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家伙。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，握着阿遂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好，好，长这么大了，这么优秀，都是夫人教导得好啊！当年我就知道，您是个心善的人，孩子跟着您，定会有出息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孙奶奶从屋里出来，看到刘霖母子，也激动得抹眼泪，拉着刘霖的手往屋里请：“快进屋坐，我去给你们煮蜜水。”
　　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。孙农户的儿子儿媳听说家里来了贵客，也从田里赶回来。孙农户儿子左手拉着六岁的大儿子，右手拉着三岁的女儿，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孙子，给刘霖行礼。刘霖看着这和睦的一家人，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。
　　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些五铢钱，又让随行秋玉抱了几匹布料，递给孙农户：“当年多亏您帮助，这点东西您收下，补贴家用。家里如果有孩子要是愿意读书，就送他们去城里的书院，学费我来出。”
　　孙农户连忙推辞，刘霖却执意留下：“这不是给您的，是给小孙子的。当年您帮了我，如今我帮衬一些，是应该的。”
　　离开孙家时，夕阳已西斜。阿遂坐在马车上，还在念叨着孙农户给的糖糕，说 “比府里的还甜”。刘霖看着儿子的笑脸，心中满是温暖 —— 她不仅自己走出了苦难，还能帮衬曾经的旧友，这份成就感，是羯宫时期的绝望、冉魏时期的挣扎里，从未有过的。
　　回到王府时，慕容恪已处理完公务，正在庭院里等她。见她回来，他笑着迎上前：“看你气色这么好，定是遇到开心事了。”
　　刘霖拉着他的手，把遇到杨姑姑和孙农户的事细细说了一遍，语气里满是欢喜。慕容恪听完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眼中满是温柔：“阿霖善良，待人真诚，自有好报。当年你在苦难中他们帮助过你，你如今回报他们也是应该的。如今他们能够安稳度日，也是对你的回报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已让人去安排了，给杨姑姑在城里找了个小院，派了个小丫鬟照料她的起居；孙家的田地也让人多加照看，孩子如果读书，我也会让人好好教他们。”
　　刘霖抬头看向他，眼中满是信任：“夫君我相信你的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 慕容恪笑着点头，“你在意的人，我自然要好好照料。让他们安稳，你才能安心。”
　　刘霖靠在慕容恪怀里，看着天边的落日，心中满是幸福。这座曾让她受尽苦难的城，如今却成了温暖的归处 —— 有爱人相伴，有子女绕膝，有旧友安稳，这份人间烟火，是她穷尽半生才寻到的圆满。她知道，往后的日子里，只要身边的人在，这份圆满就会一直延续，在邺城的岁月里，开出最美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