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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7、第二百四十七章 迁都邺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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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寿元年(357年)九月二十日
清晨的薄雾还缠在蓟城的城堞上,厚重的城门伴着沉缓的枢轴声缓缓开启。金色晨光穿透薄霭,铺洒在绵延数里的迁都队伍上,像给整支队伍镀了一层温润的金边。慕容儁的御驾行在队伍正中,六匹纯白骏马挽着的车驾覆着明黄锦缎,车辕悬着鎏金铜铃,车轮碾过石板路,便荡出一串清越的叮当声;两侧羽林军持矛列阵,玄色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光泽,步伐齐整如一人,踏得尘土都按着节律扬起;再往外是百官与宗室的车马,青、紫、绯色的官服车舆错落排布,间杂着驮运典籍、粮秣的骆驼与骡马,浩浩荡荡数里长,却秩序井然,不闻半分喧哗。
慕容恪一家的车马,走在宗室队伍的最前列。
刘霖乘坐的安车是慕容恪特意命人改制的,车厢宽敞轩敞,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毯,车窗垂着淡青纱帘,既能挡风尘,又不碍观景。她靠在锦缎软垫上,怀里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慕容瑶,身侧阿遂捧着一卷《论语》低头细读,慕容绍挨着阿遂坐,安安静静摩挲着一柄掌心大的小木剑——是前几日慕容恪亲手削给他的,剑刃磨得光滑,柄上还缠了细绒布。后梢坐着秋玉与芝云,一个守着食盒与铜壶,一个叠着备用的披风锦帕,随时听候差遣。
“娘,你看大兄和二兄。”阿遂忽然放下书卷,凑到窗边小声说。
刘霖撩开纱帘一角,果见慕容楷与慕容肃各骑一匹枣红骏马,随在车驾左侧。慕容楷身姿挺拔,一手控缰,一手虚按腰佩剑,目光扫过沿途乡野,沉稳得像个小大人;慕容肃却没个正形,时不时回头对着车窗里的阿遂和慕容绍做鬼脸,惹得阿遂抿着嘴笑,连素来沉静的慕容绍都弯了弯嘴角。
“大兄骑得真稳,和阿爷一样。”阿遂眼里满是向往。
刘霖笑着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:“你大兄日日练剑骑马,自然稳当。等再长两岁,身子骨结实了,也让你阿爷教你。”
慕容绍闻言抬起头,指尖攥紧了小木剑,小声却认真:“我也要学,以后护着母亲和妹妹。”
话音刚落,怀里的瑶儿哼唧了一声,揉着眼睛醒转,小脑袋往刘霖怀里蹭了蹭,倒把三个哥哥都逗笑了。
马车辘辘前行,穿过蓟城街巷,驶往郊外官道。刘霖隔着纱帘望出去,路边粟田一片金黄,几个农夫正弯腰收割,脚踩过湿润的泥土,留下深深的脚印;田埂上穿粗布短褐的孩童追着粉蝶跑,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菊,笑声脆得像风里的铃铛;不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混着晨雾漫开,活脱脱一幅太平村居图。
望着这景象,刘霖心中悄然松了口气。
她想起羯赵时,中原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,田地荒芜、村舍残破,路边甚至横陈着饿殍,触目惊心;冉魏时稍缓,可连年征战,百姓脸上只剩麻木与惶惑。如今燕国治下,虽仍有鲜卑贵族的特权,赋税却比羯赵时轻了大半,再加慕容恪力推劝农桑、抚流民的政令,沿途百姓虽衣着朴素,眉眼间却有了活气,不再是从前那般惊弓之鸟的模样。
“阿娘!你看那边有小羊!”瑶儿忽然精神起来,扒着车窗往外指,小手指尖都快戳到纱帘上。
慕容绍也凑过去,顺着她指的方向望,只见坡上草地里几只雪白的羊羔正低头啃草,放羊的孩童坐在老槐树下,晃着脚丫折柳枝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慕容绍小声数着,瑶儿也跟着含混地数,数到五就数不清了,皱着小鼻子笑。
“阿娘,邺城也有小羊吗?”瑶儿仰头问。
“有啊。”刘霖笑着点头,“邺城郊外有草场,不仅有小羊,还有小马、小兔子。”
慕容绍眼睛亮了亮:“还有猎场对不对?阿爷说过,邺城近郊有皇家猎场。”
日头移到中天时,队伍抵达涿县,就地休整用饭。
慕容恪刚处置完沿途军务,便策马回到自家车旁,玄色披风随着下马的动作划出利落的弧。他撩开车帘,见孩子们都扒着窗往外瞧,便笑道:“外头天气好,带孩子们下车走走吧,坐了半日车也乏了。”
刘霖点点头,抱着瑶儿下车,阿遂和慕容绍跟着跳下来。慕容楷与慕容肃也勒住马,翻身落地跟了上来。芝云连忙上前扶了刘霖一把,秋玉则拎着食盒跟在身侧,低声道:“王妃,奴婢已让人备了温水和点心,随时能用。”
涿县城不大,街市却热闹得很。街道两旁摊位挨挨挤挤,卖汤饼的、转糖画的、摆着布匹农具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汉话与鲜卑语夹杂在一起,竟也十分和谐。
走着走着,刘霖忽然停下脚步。街边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人摊主,正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炊饼,递给两名披甲的鲜卑士卒。士卒接过饼,伸手去掏怀里的铜钱,摊主却笑着摆手,用生硬的鲜卑语说:“自家蒸的,不值几个钱,军爷赶路辛苦,拿去吃。”两名士卒愣了愣,随即也笑了,用还带着口音的汉语回道:“多谢老哥,下次我们带马奶酒来给你尝。”
“阿娘,他们在说什么呀?”瑶儿拽了拽刘霖的衣袖,好奇地歪头。
刘霖蹲下身,轻声解释:“卖饼的叔叔请士兵叔叔吃饼,士兵叔叔说要送酒给叔叔。他们是好朋友。”
慕容绍仰着小脸,认真地问:“母亲,他们说的话不一样,穿的衣服也不一样,怎么还能这样要好?”
“因为大家都想过安稳日子呀。”刘霖摸了摸他的头,“汉人和鲜卑人,本就该好好相处。”
“说得是。”慕容恪走到她身侧,目光落在街对面——那里一位鲜卑妇人抱着孩子,正站在汉人裁缝的摊子前选布料,裁缝耐心地翻着布匹给她看,两人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意。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胡服与汉衫的影子叠在一处,竟没有半分违和。
“只要用心治理,消了偏见,汉胡百姓本就能和睦共处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笃定,“大家求的不过是一口饱饭、一身暖衣,谁愿意整日争来斗去呢。”
刘霖转头望向他,心中对邺城的日子,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期待。
“阿娘,瑶儿想吃饼。”瑶儿扯着刘霖的裙摆,小鼻子一抽一抽的,闻着麦香就挪不动脚。
慕容恪笑着走过去,买了几个炊饼,又给孩子们各转了一支糖画。瑶儿举着小兔子糖画,咬了一口,糖渣掉在衣襟上也不在意,笑得眉眼弯弯。慕容绍捧着自己的糖画,先递到刘霖跟前:“母亲先尝。”
刘霖笑着咬了一小口,甜意顺着舌尖漫到心里。旁边摊主见了,直夸这孩子懂事。秋玉也趁此机会,挑了些耐放的麦饼与蜜饯,装进食盒里留着路上用。
阿遂忽然拉了拉刘霖的衣袖,指着街角:“阿娘你看,那里有卖《诗经》的!”
众人顺着望去,街角一个旧书摊前围了五六个孩子,有穿汉服的,也有留着鲜卑发式的,挤在一起看一本带插图的《诗经》。摊主是位白发老者,正慢悠悠给孩子们讲诗句里的意思。慕容绍也凑了过去,指着书上“桃之夭夭”四个字小声念,老者听见了,笑着夸他小小年纪便识字,将来定有出息。
不多时,慕容楷巡查完周遭治安,走回慕容恪身边躬身道:“阿爷,沿途岗哨都已安排妥当,羽林军在城外巡防,街市安稳,没有惊扰百姓。”
慕容恪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:“迁都路上,最要紧的就是不惊民、不扰民。百姓安稳了,这条路才走得稳。”
慕容绍站在一旁,认真听着父亲与兄长的对话,小手攥着糖画棍,眼里满是似懂非懂的郑重。
夕阳衔山时,队伍整饬完毕,准备继续南下。
孩子们陆续回到车上,瑶儿手里还攥着半支糖画,小脑袋靠在刘霖怀里,迷迷糊糊地问:“阿娘,邺城也会这么热闹吗?”
“会的。”刘霖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,声音温柔,“邺城会更热闹,还有好多好玩的、好看的,等着瑶儿去瞧呢。”
慕容绍坐在窗边,望着渐渐远去的涿县城门,小声接了一句:“一定会的。”
秋玉端来温好的蜜水,芝云取了薄毯,轻轻盖在瑶儿和两个小郎君身上,怕晚风凉了吹着孩子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泥土的轻响,混着远处御驾的铜铃声,像一首慢悠悠的歌谣。刘霖再次撩开纱帘,只见慕容恪正与慕容楷并辔而行,侧脸浸在夕阳里,沉稳得像一座山。
她的心忽然就彻底安定了。
她知道迁都邺城之后,未必都是坦途——朝堂的纷争、宗室的隔阂、旧地的回忆,都可能是横在前面的坎。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,有膝下这些鲜活可爱的孩子,有沿途随处可见的、百姓安居的生机,她便有足够的勇气往前走。她会和他一起,在邺城那片旧土地上,建起一个汉胡和睦、烟火安稳的新家。
暮色渐浓,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南。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朝着邺城的方向,一步一步,稳稳地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