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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1、第二百四十一章 年末守岁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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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玺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
蓟城的年意早已浸透了街巷里弄,连风里都裹着暖融融的年味。太原王府的朱漆大门上换了新桃符,庭院檐下垂着两串红灯笼,朔风卷着碎雪掠过时,灯笼便轻轻晃荡,把暖黄的光泼在覆了薄雪的青石板上,晕开一片温润的朱砂色。空气里浮着炖肉的浓香、麦芽糖的甜气,混着岁末特有的烟火气息——这是太原王府的除夕,推了朝堂应酬与官场往来,只剩一家人围坐的温软家常。
入夜时分,守岁宴在正厅正式开席。每张案几上都摆得满满当当:一盘元宝形状的饺子皮薄如蝉翼,隐隐透出粉嫩的肉馅,是刘霖一早特意吩咐厨房擀制的;一碗红糖年糕蒸得莹润软糯,揭碗时还牵着蜜色的细丝;旁侧依次摆着清炖老鸡、炭烤羊腿、红烧鲤鱼,全是孩子们平日最爱的菜式。慕容恪身着枣红暗纹便服坐于主位,眉目间卸下了朝堂上的冷峻,添了几分柔和;刘霖陪在他身侧,一身月白棉裙素雅温婉,鬓边斜簪一朵绒花,衬得眉眼愈发明润。五个孩子分坐两侧案几,长子慕容楷居右首,慕容肃左首,同岁的慕容绍与阿遂坐在两个哥哥的下首,最小的慕容瑶坐了末位。几个孩子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案上菜肴,却都牢牢按着规矩没动筷子,等着岁末“说收获”的旧例。
“今年轮到楷儿先说。”慕容恪笑着看向长子。
慕容楷闻言放下筷箸,脊背挺得笔直。十四岁的少年已褪去稚气,面上带着几分沉稳气度:“今年我跟着父亲学了新剑法,‘流星赶月’一式已然练熟;父亲出征期间,我帮母亲打理府中琐事,登记库房物资、清点佃户缴粮,都未曾出错。”他顿了顿,侧首看向刘霖,语气添了几分柔和,“还跟着母亲读了《左传》,懂了‘多行不义必自毙’的道理。”
刘霖笑着点头,伸筷为他夹了块年糕:“楷儿愈发懂事了,既能帮衬家事,又能明辨是非,是弟弟妹妹的好榜样。”
接下来是慕容肃。他晃着悬不着地的腿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,声音脆生生的:“我今年跟着母亲读了《诗经》,能背二十多首了!还跟着父亲的侍卫学骑马,虽说骑得不算稳当,可已经能自己攥着缰绳走了!”他说着便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等开春父亲去草原,我也要跟着去,说不定还能猎到小兔子回来!”
慕容恪被他逗得低笑,夹了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放进他碗里:“好,开春便带你去草原。只是骑马得先练熟了,若是摔下来,可不许哭鼻子。”
轮到慕容绍时,他坐得端正,小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,声音清亮却不张扬:“今年我跟着账房先生学了算学,府里采买年货的账目,我都能帮着核对了。还跟着侍卫学了步射,五十步外的草靶,十支箭能中六七支。”他说着悄悄抬眼瞥了下慕容恪,见父亲含着笑颔首,耳根微微泛红,又补充道,“我还陪着阿遂一起背《论语》,他记不起句子的时候,我能提醒他。”
一旁的阿遂立刻用力点头,小声接话:“绍兄算数最厉害,我数不清的豆子,他一眼就能算明白。”
慕容恪笑意更深,夹了颗炸得金黄的圆子放进他碗中:“能文能武,还知道友爱兄弟,很好。开春便给你换一副更称手的小弓。”
阿遂握着小拳头,声音软软的:“我今年背完了《论语》,母亲说我背得熟,奖励了我一本带插图的《山海经》。我还教瑶儿认了好多字,像‘山’‘水’‘日’‘月’,瑶儿学得可快了!”他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妹妹,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慕容瑶被点到名,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,哒哒跑到刘霖身边,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:“瑶儿会画小兔子!还会背诗!‘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’!是阿娘教我的!”她说着便晃着小脑袋背起来,末了“霜”字咬得含糊不清,惹得满桌人都笑出了声。
慕容恪伸手把小姑娘抱到腿上,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:“我们瑶儿真厉害,会画画还会背诗。明年要不要跟着阿娘学更多的诗?”
瑶儿重重点头,小手抓着他的胡须轻轻晃了晃:“要!还要画阿爷!”
听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细数着一年的长进,刘霖眼底浸满了暖意。她想起四年前刚入府时,慕容楷沉默寡言,慕容肃对她带着疏离的戒备,慕容绍总攥着兄长的衣角往柱子后躲,阿遂怯生生地黏在她身后,瑶儿还只是襁褓里软乎乎的一团。如今五个孩子亲如手足,各有所长,这份阖家和睦,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真心一点点焐出来的。
慕容恪举起面前的铜爵,目光落在刘霖身上,语气里满是珍视:“这一年,燕国立稳了中原根基,击退高句丽,安抚了流民百姓;府中更是井井有条,孩子们个个优秀长进。这一切,多亏有你。若不是你悉心照料家事、教养子女,我也无法安心在前朝效力。”
刘霖也举起面前的酒杯,与他轻轻一碰,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:“夫君过誉了。妾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,若不是夫君信任,给妾安稳的依靠,妾也无法安心打理后宅。这一年的安稳,是夫君在前朝奔波换来的,更是咱们一家人同心同德的结果。”
桌旁的孩子们见状,也纷纷举起面前盛着果汁的杯子,脆生生的声音凑在一起:“祝阿爷阿娘新年快乐!”连一向沉静的慕容绍也举着杯子,眉眼弯弯地跟着喊。清亮的童声在正厅里回荡,把除夕的暖意推到了最盛处。
守岁到深夜,孩子们渐渐抵不住困意。慕容楷最先撑不住,趴在案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;慕容肃歪着脑袋,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;慕容绍头一点一点的,挨着阿遂的肩膀快要睡过去;阿遂靠在刘霖身侧,小脑袋跟着瞌睡的节奏轻轻点着;瑶儿早就在慕容恪怀里睡熟了,小呼吸匀匀的,鼻尖上还沾了点糕粉。秋玉与芝云带着侍女轻手轻脚进来,挨个把孩子们抱回房去,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慕容恪牵着刘霖的手,缓步走到窗边。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混着风卷灯笼的簌簌轻响,成了除夕夜最温柔的背景音。
“明年,陛下准备迁都邺城了。”慕容恪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落雪。
刘霖握着他的手猛地一顿,抬头望他。他望着窗外夜空中炸开的细碎烟花,缓缓继续道:“邺城曾是中原的中心,曹魏、羯赵、冉魏都曾定都于此,几经战乱凋敝,却仍是中原最繁华的城池之一。如今虽已归大燕,却还需好好整治。陛下今日私下与我说,年后便要迁都邺城,将朝堂移至中原腹地,更方便掌控全局。”
刘霖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。邺城——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进她尘封的记忆里。那是羯赵旧都,是她曾被囚禁、受尽折辱的地方;也是冉魏的宫城,是她曾与冉闵短暂相伴、最终生死离散的地方。一提起邺城,她心底便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恐惧,又藏着一丝隐秘的好奇——那座承载了她半生苦难的城池,如今是什么模样?那些刻满了伤痛的街巷,是否还留着旧时痕迹?
“我知道你对邺城有顾虑。”慕容恪察觉到她指尖的僵硬,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,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檐下的冰,“可如今的邺城,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陛下迁都后,会重修城池、安抚百姓。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,护你周全。咱们去看看你的故乡,看看那里的百姓如何安居乐业,也让孩子们知道,他们的母亲,曾在那座城里历经苦难,却从未低头认输。”
刘霖望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坚定,盘桓在心头的恐惧渐渐散了。是啊,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、任人欺凌的弱女子了。她有慕容恪的守护,有孩子们的牵绊,有这个安稳温暖的家。邺城的过往纵然苦涩,终究是她人生的一部分。或许回去看一看,才能真正与过去的自己和解。
她轻轻点头,侧脸靠在慕容恪肩上,声音温柔而坚定:“好。明年咱们一起去邺城,带着孩子们,看看那座城,看看那里的百姓。”
慕容恪握紧她的手,望着远处连绵的灯火,轻声道:“明年定是安稳的一年。迁都邺城后,中原会愈发安定,百姓安居乐业,咱们一家人也能在新的都城,过更踏实的日子。”
刘霖微微颔首,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肩头的安稳。她知道,乱世之中或许还会有风雨,可只要身边这个人在,只要孩子们平安康健,只要一家人同心同德,便能守住这份烟火寻常,便能在岁岁年年里,迎来一个又一个温暖的除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