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42、第二百四十二章 楷儿习武, ...

  •   元玺六年(公元357年)正月十五
      元玺六年正月十五,蓟城尚浸在残冬的余寒里。王府西侧的练武场,昨夜落的碎雪还覆在木靶边缘,被朔风一卷,便化作雪沫簌簌打在焦黑的靶面上,混着晨间清冽的晨光,在空阔的场地上漾开一片冷白的雾霭。寒风割面,却丝毫挡不住场中少年凌厉的剑光。
      慕容楷身着玄色劲装,袖口以牛皮束得紧实,腕骨处青筋随着剑势微微起伏。手中青铜剑磨得雪亮,迎着熹微晨光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冽弧光,破风之声清锐如裂帛。剑尖精准落向木靶心口——那套他每日晨昏必练的破甲式,此刻已臻行云流水之境,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流露在剑招里,锋芒毕露。
      “喝!”
      他低喝一声,手腕翻转,剑随身走,接连三剑如流星赶月,分点木靶肩、胸、腹三处要害。那靶面早已层层叠叠布满剑痕,木纹顺着劈砍的方向翻卷翘起,最深的裂口几乎要将整面木靶劈成两半,皆是日复一日苦练的印记。一套剑法练罢,他额角已渗出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在凛冽寒风里瞬间凝成细霜,他却浑然不觉,只抬手用袖角抹了把汗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布料,便又握紧剑柄,预备再练一遍。
      “楷儿,慢些。”
      一道温沉的声音从练武场入口传来,压过了风响。慕容楷收剑回身,便见慕容恪正缓步而来。他身着素色棉袍,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披风,靴底碾过残雪悄无声息,周身气度沉稳如深潭,纵使一身常服,也难掩经年征战淬炼出的凛然风骨。慕容楷立刻垂剑躬身,声音清亮:“阿爷。
      慕容恪走上前,伸手拿起木靶旁的一支木剑,指尖掂了掂分量,抬眼看向儿子:“看你练剑有些时日了,今日为父陪你对练几招?”
      慕容楷眼中瞬间亮了起来。他日日苦练,却少有机会与父亲对练——慕容恪要么忙于军务整肃,要么分心教导弟妹,今日能得亲手指点,少年心中满是雀跃。他握紧青铜剑,足下错步摆出防御姿势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紧紧锁着父亲手中的木剑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      慕容恪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他持剑而立,并未主动进攻,只缓缓移步,目光扫过少年周身的架势。少年心性最是好胜,未等慕容恪站定脚步,便足尖一点,挺剑直刺——剑尖裹挟着寒风直奔心口而去,招式快则快矣,却因急于求成,左肋空门大露。
      慕容恪足下只轻轻错步,身形便如飘风般避开剑锋,动作轻得仿佛不曾沾起半片雪沫;同时手腕微抬,手中木剑顺着剑脊轻轻一挑,正点在慕容楷腕间麻穴。青铜剑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积雪里,慕容楷一怔,慌忙俯身去捡,哪知腰刚弯下,后心便已贴上一片微凉的木质——木剑稳稳抵在他后心要害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分毫未伤。
      “输了。”慕容恪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      慕容楷直起身,脸上满是少年人的不甘:“父亲,我还没出全力!”
      “你全力已出,只是用错了地方。”慕容恪收回木剑,示意他捡起青铜剑,“习武不止靠力量与速度,更要靠谋略与心性。你方才急于求胜,招式虽快,却处处是破绽——若这是沙场对阵,你左肋的空当,早已被敌军长矛刺穿;弯腰捡剑时的松懈,也足以让你命丧阵前。”
      他走到练武场中央,目光落向场边压弯了梅枝的积雪:“你看这檐下积雪,看似松软无锋,积得多了,能摧折百年古木;朔风虽烈,却吹不皱半池深潭。这便是‘以静制动、以柔克刚’的道理。习武与用兵本就相通。当年高句丽挥师入辽西,兵锋甚锐,人人皆谓其勇不可当。可他们孤军深入,粮草转运千里,本就是致命破绽。我没有急于正面迎敌,先遣轻骑绕后截其粮道,再伏兵于山谷隘口,等他们军心动摇、进退失据之时,才纵兵出击,一战而溃。剑招与战阵,从来都是一个道理。”
      慕容楷握着青铜剑的手指紧了紧,往日只当是沙场旧事的战例,此刻与方才的落败对照,竟字字都敲在心上。他从前只知苦练招式,从未想过方寸剑影里,竟藏着千军万马的谋略。
      “再试一次。”慕容恪再次举起木剑,语气平缓,“此次莫要急于进攻,先看清我的招式,找到破绽再出手。”
      慕容楷重重点头,深吸一口寒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好胜心。这一次他不再抢攻,只按着平日扎马步的根基缓缓移步,目光如隼,牢牢锁着慕容恪持剑的手与肩背。慕容恪木剑缓缓刺来,招式四平八稳,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,每一寸推进都封死了闪避的死角。慕容楷侧步让过剑锋,视线却不放过父亲分毫动作——果然,每一剑刺到尽头收力的刹那,腕间总会有一瞬极短的松懈,那便是千锤百炼的招式里,唯一可乘之机。
      看准那间隙,慕容楷猛地拧腰送剑,青铜剑如一道寒电破空,直取那收剑的空当。慕容恪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腕间木剑轻旋,“啪”地一声格开剑锋,顺势借力退后半步,语气里带了笑意:“很好,已懂得观势寻隙了。”
      父子二人再度对练起来。晨光里,木剑与青铜剑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,剑光交错纵横,一个沉稳老练如渊渟岳峙,一个渐入佳境露少年锋芒。慕容楷渐渐褪去了起初的急躁,招式愈发沉劲规整,偶尔还能抓住慕容恪故意露出的破绽发起反击,引得廊下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。
      原来刘霖早已领着阿遂与慕容瑶,立在廊下看了多时。她一身月白棉裙,外罩玄色狐毛披风,领口的狐毛衬得面容愈显温婉。左手牵着尚懵懂的慕容瑶,阿遂则扒着廊柱,浅绿棉袍的下摆扫过阶前残雪,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,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对练的父子二人。
      “娘。”阿遂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,小脸上满是认真,连声音都压得低低的,怕扰了场中人,“我也想学武。等我长大了,也要像阿爷和大兄一般,练出一身好剑法,保护娘和妹妹。”
      刘霖低头看他,小男孩下颌线还带着孩童的软嫩,眼神却笃定得很。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,指尖触到绒绒的狐皮暖帽,温声道:“好啊。等你再长两岁,身子骨结实些,便让你父亲亲自教你。只是习武苦得很,冬练三九夏练三伏,可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      阿遂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重重点头,鬓边的绒球跟着晃:“我不怕苦!我日日都练,定要和大兄一样厉害!”
      一旁的慕容瑶还听不懂兄长的壮志,只被场中剑影碰撞的声响吸引,挣开刘霖的手,颠颠跑到廊边,扒着栏杆挥舞小胳膊,奶声奶气地喊:“大兄加油!阿爷加油!”
      稚嫩的童音穿过寒风,清清楚楚落进场中。慕容楷闻言,手下剑势愈发沉劲,招招都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;慕容恪也难得分神回望,对着廊下小小的身影弯了弯唇角,冷峻的眉目瞬间柔化下来。
      刘霖立在廊下,风卷着檐角的梅花香掠过身侧,抬眼望去,晨光正穿过薄云,洒在积雪覆盖的练武场上,将父子二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边。十五岁的慕容楷已长开了身形,褪去了幼时的怯懦沉默,额角汗珠滚落,在寒风里凝成细碎白霜,眼神却亮得惊人,满是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坚定;慕容恪的动作则舒展从容,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如山,既是教剑,亦是教心,将为父的担当与为将的谋略,都藏在这一来一往的剑招里。
      廊边那树红梅,不知何时竟迎着残雪开了。嫩粉的花瓣顶着细碎雪粒,在寒风里幽幽吐香,一片花瓣被风卷着飘落,正落在刘霖掌心。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,她心口却暖得发烫——想起初入府时,慕容楷还是个沉默寡言、总躲在人后的孩童,转眼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少年郎;想起阿遂刚会走路时,怯生生攥着她的裙角躲在身后,如今竟也说出要保护家人的话;想起襁褓里小小的慕容瑶,日夜啼哭要人哄,如今已能跑能跳,脆生生地为父兄助威。
      “阿爷,大兄,歇一歇吧!”阿遂小跑着回身,拎起廊下温在炭炉边的铜壶,声音清亮,“阿娘煮了热姜茶,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      慕容恪闻言便收了剑,随手将木剑搁在一旁的兵器架上:“今日便练到此处。楷儿今日进境不小,只是你要记住——习武从不是为了逞凶斗狠,亦不止为了沙场征战。习武的根本,在于守护。守护身后家人,守护治下百姓,守护这一方天地的安宁。”
      慕容楷收剑躬身,少年人的声音清冽坚定: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      父子二人并肩走回廊下,寒气混着淡淡的汗意散开。刘霖递过温好的姜茶盏,慕容恪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仰头饮了一口,辛辣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,驱散了一身冬寒。慕容楷接过阿遂递来的水壶,仰头灌了几口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落,少年脸上满是酣畅。
      慕容瑶早张开胳膊扑过去,慕容恪俯身将她抱起,小姑娘搂着他的脖颈,小手好奇地揪着他披风上的狐毛:“阿爷,你和大兄打得真好看!瑶儿也要学剑!”
      慕容恪低笑出声,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,故意逗她:“学剑可是要吃苦的,瑶儿怕不怕?”
      小姑娘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咯咯笑着伸手去揪他的胡须,奶声奶气:“不怕!瑶儿要和大兄一样厉害!”
      风穿过练武场,卷着梅香与雪意,拂过廊下一家人的衣袂。刘霖静静立在慕容恪身侧,看着眼前光景:丈夫抱着幼女,眉目温柔尽褪沙场凛冽;长子与次子凑在一处,头挨着头比划方才的剑招,少年意气风发;小女儿在父亲怀里笑作一团,清脆的笑声落满了积雪的庭院。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