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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9、第二百三十九章 秋日读书 ...

  •   元玺五年(356年)九月十五日
      太原王府庭院里的梧桐已染就半树浅黄,风一卷,叶片便簌簌坠下,铺得青石板上像落了满地碎金。廊下的秋菊刚孕出花苞,嫩黄的沾着晨露,浅紫的裹着薄霜,怯生生地藏在油绿的叶丛间。风过处,檐下桂树的甜香漫过窗棂,混着案头的松烟墨气,悠悠漾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——这里是刘霖亲自开设的家塾课堂,每隔两日的辰时,几个孩子便会齐聚此处,跟着她读书识字。
      书房陈设简素却暖意融融: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,铺着素色细麻布桌布,几套笔墨纸砚齐齐整整码在案边;旁侧立着两列书架,经卷典籍排得满满当当,既有《论语》《诗经》等儒家正典,也有《孙子兵法》《六韬》之类的兵书战策,最下层还搁着几本带彩绘的蒙学读物,是特意为年幼的孩子们预备的。此刻,五个孩子正围坐在书案旁,各自捧着书卷,伴着刘霖的声线朗声诵读,清嫩的童音落在秋日晨光里,格外清亮。
      左侧坐着慕容楷与慕容肃,手中都摊着《孙子兵法》。十四岁的慕容楷身姿挺拔如青竹,眉头微蹙,逐字逐句念着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”,嗓音沉稳,带着少年人对兵道的郑重;十二岁的慕容肃却坐不住,晃着悬在凳边的腿,读到“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”时,终究按捺不住抬头问:“阿娘,‘伐谋’是什么意思?是用计谋打仗吗?”
      刘霖坐在书案后,闻言笑着点头:“肃儿说得对。‘伐谋’便是以谋略破敌,不用兵戈相向便能令对手屈服,这是用兵的最高境界。等你们再读几章,你父亲回来,自会给你们详解其中的关窍。”
      右侧案边,阿遂与慕容绍并肩而坐,面前各展着一卷《论语》。二人年岁相仿,性情却各有不同:阿遂性子温软,小眉头微微蹙着,认认真真跟着念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,声线轻缓;慕容绍是慕容恪的幼子,与阿遂同岁,却天生带着几分沉静,指尖按着书页逐字挪动,脊背坐得笔直,读到会心处便轻轻颔首,鲜少有多余的动作。读到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时,阿遂小声开口问:“母亲,是不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,也不能硬塞给别人?就像我不爱吃酸梅,便不能逼着妹妹吃?”
      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刘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,笑意温软,“阿遂能联想到日常,是真的用心读了。”
      一旁的慕容绍也抬起头,轻声接道:“阿娘,便是自己不愿承受的难处,也不强加于人,对吗?”
      刘霖眼中笑意更盛,点头道:“绍儿说得极是。推己及人,便是‘仁’的开端。”
      最靠边的慕容瑶趴在案上,小手攥着一支小巧的狼毫笔,在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“人”字。刘霖教她认简单的汉字,她总爱边认边画,把“山”字画成三座圆滚滚的小土丘,把“水”字画成几道弯弯曲曲的波浪线,画完便举着纸仰起脸问:“娘——对吗?”刘霖从不纠正她的笔画,只笑着应:“瑶儿画的山真高,水真清,比写出来的字还好看呢。”
      辰时过半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慕容恪走了进来。他刚处置完府中公务,衣摆上还带着外间的清寒与淡淡的墨香,见孩子们都在专心读书,下意识便放轻了脚步,却还是被眼尖的慕容肃逮了个正着。
      “阿爷!”慕容肃立刻扔下书卷,腾地起身行礼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——他知道父亲回来,定然会讲兵书里的真本事。
      其余孩子也纷纷起身行礼,慕容绍随着众人躬身,举止端方,丝毫不见孩童的浮躁。
      慕容恪笑着颔首,走到书案旁,拿起慕容楷面前的《孙子兵法》,翻到《谋攻篇》,温声问:“楷儿,方才读到哪里了?可有不解之处?”
      慕容楷站直身子,躬身答道:“孩儿读到‘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’。字面意思尚能领会,却不知如何才能做到。若敌军举兵来犯,难道真能不动刀兵,便让他们归降吗?”
      这一问恰是全篇要义。慕容恪拉过一把圈椅坐下,示意孩子们围拢过来,徐徐道:“要做到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,核心只在一个‘仁’字。行军打仗,从来不止凭刀剑之利,更要看民心向背。若我方军士严守纪律,不掳掠、不屠戮,让敌境百姓都知晓我军仁厚,自然心生归附之意;若敌军将校残暴不仁,治下怨声载道,哪怕我方不主动出兵,敌军也会因民心离散而自行溃败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想起此前东征高句丽的旧事,接着道:“就像此前我率军赴辽东,高句丽兵卒所过之处烧杀抢掠,百姓流离失所。我军收复失地后,当即开仓放粮,安抚流民,分发种子与农具,让百姓能复耕安生。滞留在高句丽营中的百姓听闻此事,纷纷连夜逃归,高句丽军没了民心支撑,士气一落千丈,最终只能献城投降。这便是‘仁’的力量。”
      刘霖在一旁补充道:“你父亲说得是。所谓仁政,说到底便是让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田耕。正如《论语》所言‘博施于民而能济众’,为政者心怀生民,百姓自然拥戴,邦国才能稳固,外敌自然不敢轻犯。这才是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的根本。”
     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,却都认认真真点着头。阿遂皱着小眉头问:“那要是有人偏偏不爱护百姓,该怎么办呢?”
      慕容恪笑道:“所以才要读《论语》,明‘仁’的道理;读《孙子兵法》,通‘伐谋’的智慧。等你们长大,无论是治民还是掌兵,都要把这个‘仁’字刻在心里,心怀生民,方能立得住、行得远。”
      慕容绍思索片刻,又轻声问:“父亲,若敌军将领也爱民惜兵,又该如何?”
      慕容恪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温声道:“若双方皆怀仁心,便当各守疆界,互不侵扰,让两地百姓都能安享太平。打仗从来不是目的,让百姓安居,才是用兵的终极要义。”
      慕容肃却等不及说这些道理,拽着慕容恪的衣袖追问:“阿爷,你再讲讲辽东打仗的事呗!高句丽的兵是不是特别凶?你有没有用‘诱敌深入’的计谋?”
      慕容恪被他缠得笑了,便坐回椅上,给孩子们讲起沙场旧事——讲如何用稻草人布下疑兵,如何在山谷中设伏围敌,讲收复城池时百姓夹道相迎的场面。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,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。慕容绍坐在外侧,手撑着下颌听得专注,虽不似慕容肃般频频插话,却将父亲讲的每一处谋略都暗暗记在了心里。
      瑶儿听不懂战事曲折,也挤到慕容恪身边,小手抓着他的衣袖,仰着小脸听得认真,时不时还低头在纸上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嘴里念叨着“阿爷——打仗”,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    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,落在孩子们的脸上,映得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。慕容楷捧着《孙子兵法》,在书页空白处郑重写下一个“仁”字;慕容肃捡了根枯枝,在廊下的泥地上比划着父亲讲的伏兵阵势;阿遂翻开《论语》,轻声念着“仁者爱人”;慕容绍则取过笔,在自己的书卷页眉处,工工整整写下“仁民爱物”四个字,笔画虽尚稚嫩,却端方有力;瑶儿拉着刘霖的手,缠着要学画“会打仗的阿爷”。
      慕容恪坐在一旁,看着刘霖握着瑶儿的小手描描画画,看着几个孩子或读、或写、或思,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。他忽然想起年少时,在草原上跟着父亲读书的光景,那时条件简陋,只有一卷翻得卷边的旧兵书,却也是这般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的暖意。如今自己身为人父,能在这乱世之中,给孩子们一方安稳的书房,陪着他们读书明理,把“仁”的道理一点点传下去,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。
      刘霖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眼望过来,眸中盛着浅浅笑意。二人隔着书案相视一笑,无需言语,便都懂了彼此的心意——这书房里的家塾,教的从来不止是识字读书,更是一份信念:任凭乱世飘摇,只要心怀仁念,守好家人,护好百姓,便能守住这一方安稳,一脉温情。
      夕阳衔山时,今日的课业才作罢。孩子们抱着书卷蹦蹦跳跳跑出书房,慕容肃走在前面,手舞足蹈地给阿遂讲方才听来的伏兵计;慕容楷跟在后面,时不时叮嘱一句“慢点跑,别摔着”;慕容绍走在阿遂身侧,时不时低声补上两句自己的见解,两人步子慢悠悠的,说得十分投契;瑶儿被慕容恪抱在怀里,举着画满小人的麻纸,嘴里念叨着“阿爷——厉害”。
      刘霖收拾着案上的笔墨纸砚,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,嘴角噙着温柔的笑。书房里的松烟墨香还未散尽,窗外的桂花香顺着风飘进来,混着孩子们渐远的笑声,酿成了秋日里最暖的一帧风景。她知道,今日在书房里读过的书、听过的道理、浸过的温情,都会像种子一样落在孩子们心底,待来日生根发芽,支撑着他们在这乱世里,做一个心怀生民、守住温良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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