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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8、第二百三十八章 瑶儿学画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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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玺五年八月十七日
盛暑的余威仍缠在邺城的街巷里。太原王府庭院中的梧桐叶被日头晒得微微发卷,却依旧撑出一片浓稠的绿荫;廊下的凌霄花顺着朱红立柱攀援而上,橘红花瓣垂落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风过时便曳着细碎的光影轻轻晃。蝉声从叶隙间漏下来,断断续续的,反倒把庭院衬得愈发静了。
正厅窗下,刘霖正虚握着慕容瑶的小手,在光洁的桑皮纸上描一朵简单的雏菊。
两岁多的慕容瑶穿一身鹅黄细布小袄,头发用朱红绒绳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丫髻,垂在耳侧像两团蓬松的绒球。她趴在矮几上,小脑袋歪向一侧,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尖——刘霖的指尖轻轻裹着她软乎乎的小手,捏着一支细狼毫,蘸了浅藤黄的颜料,在纸面上慢慢勾出花瓣的弧度。
“瑶儿看,花瓣要画得圆圆的,像小太阳散出来的光。”刘霖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,再徐徐拉长,一朵带着稚气的雏菊便显出了轮廓。慕容瑶小嘴巴翕动着,跟着奶声奶气地念:“圆——花。”
等刘霖松了手,她立刻攥过笔,往颜料碟里狠狠蘸了满满一笔,落在纸上胡乱涂开。黄颜料在桑皮纸上晕出深浅不一的痕迹,有的地方堆成小小的鼓包,有的地方又细得像根发丝。她还觉不够,又踮脚蘸了朱砂色,在雏菊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举起来得意地喊:“娘——看!太阳!”
刘霖凑过去瞧,忍不住弯了眼。那“太阳”边缘坑坑洼洼,光芒是长短不齐的线条,偏生透着孩童独有的憨真气。她伸手揩去瑶儿鼻尖沾的一点黄颜料,笑道:“我们瑶儿画得真好,比娘画的还热闹鲜亮。”
慕容瑶被夸得眼睛亮得像星子,立刻从矮几上滑下来,捧着画纸就往书房跑,嘴里脆生生地喊:“阿爷——看!”刘霖怕她踩着裙摆摔了,连忙提裙跟在后面。刚到书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慕容恪温和的声音:“慢些跑,仔细脚下。”
书房里,慕容恪正凭案处理公务。案上摊着几卷竹简,墨痕尚新,他穿一身月白常服,袖口挽至肘弯,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。见小女儿捧着画纸扑进来,他立刻搁下笔,伸手接住撞进怀里的小人儿,笑着问:“我们瑶儿画了什么宝贝?”
“太阳!花!”慕容瑶把画纸举到他眼前,小脸上满是期待。慕容恪接过画,看得格外认真——他先指着那朵晕开的雏菊,颔首赞道:“这花真好看,颜色亮堂堂的,跟院角开的小雏菊一模一样。”又点了点那歪扭的太阳,笑道:“这太阳真特别,光芒比天上的还多,瞧着就暖和。”
瑶儿被夸得咯咯直笑,小手揪着他的胡须晃了晃:“阿爷——贴!”她记得上次慕容楷写了好字,被阿爷贴在书房墙上,如今自己有了画,也要占一处地方。慕容恪立刻应下:“好,贴。就贴在阿爷的舆图旁边,往后阿爷处理公务,一抬头就能看见瑶儿的画。”
他命侍从取来浆糊,亲自踩着小杌子,把女儿的画贴在书房最醒目的地方——正挨着一卷兵书,嫩黄的画纸衬着深褐的竹简,格外惹眼。瑶儿站在地上仰着小脸看,小身子一颠一颠的,嘴里碎碎念“瑶儿画——好看”,惹得刘霖和旁侧侍从都低笑起来。
自那日起,慕容瑶便彻底迷上了画画。每日天刚亮透,就缠着刘霖要纸笔,要么伏在矮几上胡乱涂描,要么拉着母亲的手学画新物件。刘霖从不催她,也不纠正那些“不对”的笔法,只顺着她的兴致慢慢教——教她画蹦跳的白兔,画摇尾的黄狗,画院中的梧桐树。哪怕瑶儿把兔子画成了“长耳朵的毛球”,把小狗画成“四条腿的方块”,她也总笑着夸好。
阿遂见妹妹每日涂画得有趣,便拉着同岁的慕容绍一道凑了过来。两人搬来两张小板凳,一左一右坐在瑶儿身侧,学着她的样子蘸颜料,画各自最心爱的玩意儿。阿遂最爱阿野送的小木弓,便一笔一笔描弓的形状,画完还举起来冲慕容绍晃:“绍弟你看,我这弓跟真的一样,能射下大鸟!”慕容绍性子稍静,握着笔细细画一柄短木剑,闻言只抬眼笑了笑,把自己的画也递过去:“我的剑,能护着妹妹。”
瑶儿听了,立刻把自己画的兔子举得高高的:“我的兔——好看!”
三人争着让刘霖评判,刘霖挨个儿看过,笑着道:“阿遂的弓画得有神,一看就是能射中大雕的好弓;绍儿的剑画得周正,将来定是能护家的小勇士;瑶儿的兔子最可爱,像马上要蹦到纸外来了。你们画得都好。”
可三个孩子哪里肯就这么服气,又哒哒哒跑到书房找慕容恪“评理”。慕容恪便故意逗他们:“阿遂的弓厉害,绍儿的剑稳当,瑶儿的兔子可爱,要是把弓、剑和兔子画在一处,那便是全王府最厉害的画了。”
这天午后,慕容楷与慕容肃从书院下学回来,见弟弟妹妹三个正趴在院中的石桌上涂画,也凑了过去。慕容楷俯身看了看阿遂的小木弓,笑着提点:“阿遂画得不错,只是弓梢再弯些,更像实战用的角弓。”转头又见慕容绍笔下的木剑,又补了句:“绍儿这剑的剑脊可以再挺一分,更显力道。”慕容肃则性子跳脱,抢过瑶儿的笔,在她的白兔旁添了个歪歪的小太阳:“这样兔子就有太阳晒,不会冷啦!”说着也往慕容绍的剑旁添了株小草,“给你的剑当个剑穗。”
刘霖坐在廊下看着几个孩子闹,忽然开口提议:“不如我们一同画一幅‘太原王府全家福’?画我们一家人,再画上院中的梧桐树、大黄狗,热热闹闹的。”
孩子们立刻齐声欢呼起来。慕容楷转身去书房取来一大张桑皮纸,平平铺在石桌上;慕容肃跑去内室捧来全套颜料碟;阿遂和慕容绍连忙把自己的小画笔摆好,端端正正坐成一排;瑶儿也扒着石桌沿坐好,晃着小脚等分派“差事”。
“楷儿年纪最长,便负责画爹和娘,好不好?”刘霖笑着吩咐。慕容楷点点头,捏起一支中号狼毫,凝神勾勒起来——他画的慕容恪身着常服,手中握着一卷书,唇角带着浅淡笑意;画的刘霖坐在一侧,鬓边插着一支珍珠簪,目光温柔地落向孩子们。线条虽不算圆熟,却一笔一画都格外规整用心。
慕容肃负责画庭院景致。他在纸的四周描上高大的梧桐树,树叶用一团团石绿点出来;又在树下画了只摇尾巴的黄狗,正是府里养的大黄。
阿遂与慕容绍则负责画几个兄弟。阿遂把自己画在刘霖身侧,手里高高举着小木弓;把慕容楷画在慕容恪身旁,手中握着书卷;把慕容肃画在黄狗旁边,正伸手去摸狗尾巴。慕容绍则在阿遂身旁添上了自己的身影,手里握着那柄小小的木剑,站得笔直。
最后轮到慕容瑶。她捏着细笔,踮着脚在画纸最中间的位置,画了个小小的人影——那是她自己,穿鹅黄小袄,头顶扎着红绒球,手里还举着一朵小小的雏菊。画完自己,她歪着脑袋打量了半晌,又踮起脚,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画了个圆圆的圈,算作“笑脸”。一圈画下来,颜料沾得满手都是,惹得哥哥们都笑出声。
傍晚慕容恪回府时,入目便是这样一幅热热闹闹的“全家福”:纸上他与刘霖并肩而坐,五个孩子环在身侧,梧桐亭亭立于旁,黄狗摇尾于树下,每个人脸上都顶着一个圆圆的笑脸。笔法虽稚嫩,颜料也时有晕染,可满纸都是化不开的温软烟火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慕容恪走过去,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。刘霖站在一旁笑道:“是孩子们一同画的全家福。楷儿画的我们,肃儿画的树和狗,阿遂和绍儿画的兄弟们,瑶儿画的自己,还给每个人都添了笑脸。”
慕容恪蹲下身,细细看过画里每一处细节——他看见自己手中的书卷,看见刘霖鬓边的珍珠簪,看见阿遂手里的小木弓,看见慕容绍手里笔直的小剑,看见瑶儿举着的雏菊,甚至看见慕容肃画的大黄狗,尾巴还歪歪扭扭地翘着。目光慢慢扫过那一个个圆圆的笑脸,他的眼眶微微发了热。
“这是我此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”他轻声说,伸臂把几个孩子都揽进怀里,“比任何金银珠玉都珍贵。”
第二天他便命侍从将这幅画小心装裱起来,挂在寝室的墙面上——正对着床头的位置。每日入睡前抬眼便能看见,画里挤挤挨挨的一家人,总能把满心的疲惫都揉成软乎乎的暖意。
此后每每慕容恪处理公务至深夜,回寝室望见墙上的全家福,满身倦意便散了大半;刘霖夜里醒转,瞥见画纸上的稚嫩线条,想到孩子们的笑脸,心头便满是安稳。这幅笔法稚拙、颜料漫漶的全家福,成了王府里最珍贵的物件,也成了乱世风尘里,这一家人彼此牵挂、互相取暖的见证。
八月的晚风裹着草木的清芬,从窗棂间溜进来,轻轻拂过墙上的画纸。刘霖靠在慕容恪肩头,望着画里孩子们的笑脸,轻声道:“等瑶儿再大些,我们再画一幅更大的,把阿娘和大父也画进去,一大家子整整齐齐的。”
慕容恪握紧她的手,唇角含着温温的笑意,颔首道:“好。等找到他们,我们一家人一同画,画满整面墙。”
月光如水,漫过画纸,给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。这幅载满了亲子温情的画作,像一粒小小的火种,在乱世的风雨里稳稳燃着,照亮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,也温暖了往后漫长岁月里的每一个日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