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予你深渊》墨星轨

8、篮球赛

　　2024.10.23 多云
　　续
　　胜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，留下满身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、持续震颤的兴奋。更衣室里混杂着汗味、笑声和七嘴八舌的复盘，空气湿热黏稠。我靠在储物柜上，慢慢平复着呼吸，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清晰而沉重的抗议，提醒我刚才的透支。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，却是际钰投出绝杀球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以及最后隔着人群，落在我身上的那道目光。
　　“走了走了，饿死了！”唐旭嚷嚷着，用力拍了下我的背，“出去吃点东西庆祝一下？”
　　其他队员纷纷附和。
　　我摇了摇头，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：“你们去吧，我有点累，先回去了。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，际钰已经换回了校服，正低头默默系着鞋带，仿佛周围的嘈杂与他无关。他动作不快，带着一种惯有的、安静的秩序感。
　　唐旭看看我，又看看际钰，了然地耸耸肩：“行吧，那学霸你呢？一起去？”
　　际钰系好鞋带，站起身，摇了摇头，声音很轻：“不了。”
　　他没有看我，拎起书包率先走出了更衣室。
　　夜色已经浓重，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燥热。我独自走在回小区的路上，体育馆的喧嚣仿佛还留在耳膜上。掏出手机，屏幕是暗的。没有任何消息。
　　一种莫名的空落感，随着脚步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　　电梯缓缓上升，数字跳动。在十二楼停顿，门打开。我迈步出去，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上方。十九楼，一片寂静。
　　回到家中，父母还没休息。母亲李夕从厨房端出温着的牛奶，语气温和：“听说你们班篮球赛赢了？身体还好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赢了。还好。”我接过牛奶，心不在焉地应着。
　　父亲檀舟从报纸后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我儿子就是厉害，早点休息。”
　　我点点头，端着牛奶回到自己房间。关上房门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房间很安静，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弱光晕透进来。胜利的喜悦似乎在独处时迅速冷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无处安放的情绪。
　　手机屏幕依旧暗着。
　　我点开屏幕，又按灭。反复几次。
　　就在我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时，它终于震动了一下，屏幕亮起。
　　一条加好友消息“我是际钰”
　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刚才那种空落感瞬间被填满。我盯着那一行字，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——大概是在十九楼那个有着监控摄像头的房间里，独自一人，抿着唇，犹豫了很久，才最终按下发送键。
　　我立刻同意：「还没睡？」
　　他回得很快，但依旧简短：「嗯。」
　　一种无声的电流仿佛通过这小小的屏幕，在十二楼与十九楼之间串联起来。我走到窗边，抬头向上望去。十九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，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的情形。
　　「在干嘛」我问。
　　「看书。《百年孤独》。」他回。
　　我知道这本书，厚重而孤独。
　　「看得进去？」
　　「看不进去。」他坦诚。
　　我忍不住笑了。能想象出他对着书本发呆，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样子。那个在球场上冷静果决、投出绝杀球的少年，和此刻这个在深夜因为心绪不宁而看不进书的安静同桌，奇妙地重叠在一起。
　　「我妈刚才打电话来问了成绩。」他又发来一条，语气透过文字都能感受到一丝无奈，「物理，她不太满意。」
　　我想起他那个装着监控的房间，和那个需要被书本盖住的摄像头。
　　「你已经很好了」我回道。
　　他没有再回复关于成绩的话题。过了一会儿，发来一句：「你今天传的那个球，很准。」
　　「你投得也很果断」
　　「当时没想那么多。」
　　「也很厉害了」
　　对话在这里停顿下来。我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，不需要太多的言语。简单的几个字，就能抵达对方想要表达的核心。
　　夜更深了。我靠在窗边，能感觉到楼体细微的震动，或许是十九楼的他也在走动。
　　「檀溪。」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。在文字里，这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。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没什么。」他很快回道，然后又补充了一句，「晚安。」
　　「晚安，际钰」
　　对话结束了。屏幕暗了下去。
　　我依旧站在窗边，看着十九楼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。许久，那盏灯熄灭了，窗口融入夜色。
　　周围彻底安静下来。但胸腔里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，却因为几句简短的、跨越了七层楼板的对话，而重新变得充盈、滚烫。
　　原来，十九楼并不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