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予你深渊》墨星轨

2、开学

　　2024.9.1 晴

　　盛夏的余威尚未完全退去，蝉鸣依旧黏稠。新学期伊始，空气里弥漫着崭新的书本油墨味和一种无形的、躁动的期望。
　　校门口人流如织。我背着略显空荡的书包，混在涌入的人群中。周围是喧嚣的，父母叮嘱，好友重逢，笑声像炸开的泡泡，此起彼伏。我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，将自己与这片过分的活力隔开些许。心脏在规整的节律下，隐藏着一丝对陌生环境的审视。
　　教学楼是恢弘的红色砖墙，爬满了苍翠的藤蔓，沉淀着年岁，也吞吐着年轻的生命。公告栏前挤满了人，黑压压一片，寻找着自己名字的归属。我仗着身高，视线越过许多头顶，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。
　　檀溪。高一A班。
　　教室宽敞明亮，窗户敞开着，初秋的风带着尚未散尽的暑气吹拂着浅蓝色的窗帘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。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，带着高一新生特有的好奇与试探。
　　班主任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，声音却温和有力。
　　“同学们好，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黄梅，接下来开始查看一下同学们的到校情况……”
　　点名时，我清晰地听到了那两个字。
　　“际钰。”
　　“到。”一道声音响起，和电梯里那次一样，干净，微凉，像浸过山泉的玉石。
　　心跳，似乎漏掉了一拍。很轻微，像琴弦被不经意拨动后残余的颤音。
　　是他。电梯里那个安静的，住在十九楼的少年。我们竟分在了同一班。
　　一种微妙的，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，并非欣喜，更像是一种对命运巧合的愕然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期待。
　　“檀溪。”
　　“到。”我应道，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点惯常的明朗。
　　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，我们像两颗被投入同一片水域的石子，沉底，然后保持着各自的距离。
　　阳光透过窗，恰好在他身侧投下一片光晕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，脖颈拉出一条清瘦的弧线，下颌线清晰利落。
　　开学第一天并无太多课程，主要是发放新书和熟悉校园。冗长的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，阳光有些灼人。我站在队伍里，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在闷热空气下稍显吃力的搏动。微微侧目，便能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行列中，身姿挺拔，额角有细密的汗珠，但他依旧安静地站着，仿佛周遭的炎热与嘈杂都与他无关。
　　解散时，人群涌动。我被人流裹挟着向前，不经意间，又一次与他擦肩。这一次，他没有抱书，我们的手臂有了更切实的触碰，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面料。
　　他似乎怔了一下，极短暂地抬眼看我。
　　那双眼睛很黑，像两潭深静的湖水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　　“抱歉。”他又说了这两个字，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社交辞令。
　　我摇了摇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却有些发紧。他已然收回目光，随着人流向前走去，清瘦的背影很快融入一片蓝白校服的海洋。
　　回到十二楼的家中，窗外已是华灯初上。城市的光晕染了半边天，将夜空映成一种暧昧的紫灰色。
　　我翻开崭新的教材，油墨味扑鼻而来。书页边缘锋利，划过大拇指指腹，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。
　　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双安静的眼睛，以及那句微凉的“抱歉”。
　　十二楼与十九楼。电梯里的偶然。
　　如今，变成了同一间教室，隔着几排桌椅的，更近也更远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