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予你深渊》墨星轨

1、初遇

　　2024.8.24 晴

　　我的世界，是从十二楼开始的。
　　搬进这个新建的小区时，正是夏末秋初，空气里还黏着暑气的尾巴，风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干净的凉意。父母——李夕和檀舟，都是穿着制服比穿常服时间还长的人，选择这里，看中的是离单位近，以及据说不错的安保。对我而言，这里只是又一个需要适应的，陌生的水泥盒子。唯一不同的是，这个盒子，有十二层高。
　　我的心脏对过高和过低的气压总是提出抗议，所以十二楼，一个不上不下的高度，成了我的据点。医生叮嘱过，避免剧烈运动，保持情绪平稳。于是，“活泼”成了我对外的一种表演，一种掩饰内在小心翼翼的策略，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，也骗过别人，证明我和其他十六岁的少年没什么不同。
　　遇见际钰，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。
　　我揣着刚买的漫画，百无聊赖地等着电梯。金属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，映出一个身形高大，却因为那点刻意的“收束”而显得有些单薄的影子。187公分的身高常常让我获得不必要的关注，此刻我只想快点回到十二楼的那个小空间。
　　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打开，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　　他比我略矮几公分，身形清瘦，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和深色运动长裤，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种过分的安静，不是沉默，而是一种仿佛周身自带隔音屏障的气场，让电梯这个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空旷起来。他微微垂着眼，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鼻梁挺直，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。
　　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，却又因为他的沉静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类型。
　　我走进去，站在他斜后方。空气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。我下意识地瞥向他按亮的楼层按钮——19。
　　十九楼。比我高七层。一个需要稍微仰视的高度。
　　数字缓缓跳动，从1开始，不紧不慢地攀升。我莫名觉得有些局促，手里的漫画书边角被我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。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，节奏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，和平时的感觉又好像不一样了点，
　　就在电梯即将到达十二楼时，他忽然动了一下，似乎是想要调整一下抱书的姿势，手肘不经意地轻轻擦过我的手臂。
　　很轻，一触即分。
　　“抱歉。”他的声音响起，像夏日清晨掠过林间的风，干净，微凉，带着一种独特的、安静的质感。
　　我一愣，随即扯出一个大概算得上是“活泼”的笑容：“没事儿。”
　　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。我迈步出去，在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，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　　他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站在那里，像一棵生长在电梯角落里的，安静的树。金属门缓缓关闭，将他的身影，连同那声微凉的“抱歉”，一起隔绝在另一个空间。
　　回到十二楼的家中，客厅空无一人。父母大概又因为临时任务加班了。这很正常。我早习惯了这种空旷。
　　我走到窗边，抬头向上望去。楼体是灰白色的，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。十九楼……在哪一户呢？我试图分辨，却只看到一片反射着天空光线的玻璃。
　　那个安静的，抱着书的，住在十九楼的少年。
　　我不知道他的名字，也不知道他的任何信息。但那个短暂的、共处一电梯的瞬间，和他那句微凉的“抱歉”，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，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　　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、微凉的触感。
　　真奇怪。明明我的体温因为心脏的缘故，总是偏凉一些。可那一刻，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种温度的存在。
　　十二楼与十九楼。
　　七层楼板的距离，二十一级台阶的落差，以及，两次电梯运行的间隔。
　　这便是我和那个陌生少年的，最初的间距。
　　一个平淡无奇的，甚至未曾交换姓名的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