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予你深渊》墨星轨

11、讲解

　　2024.11.11 晴

　　期中考的成绩像秋雨后的落叶，纷纷扬扬地落下，将每个人重新归类。教室后墙贴出的排名表前，总是簇拥着攒动的人头，伴随着低低的惊呼或叹息。
　　我没有挤进去。唐旭从人群里钻出来，脸上带着点兴奋，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：“檀溪，可以啊！年级第十二！”
　　这个名次在我预料之中。我点了点头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始终安静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身影。际钰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外文小说，指尖搭在书页边缘，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阳光透过窗格，在他垂落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。
　　没有人去打扰他。年级第一的位置，毫无悬念。
　　徐厉拉着周清也从人群里出来，脸上表情复杂，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带着点不甘：“际钰这家伙……简直非人类。清清，我们下次得再努力点才行。”
　　周清温柔地笑了笑，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际钰，又极快地看了我一眼。
　　上课铃解救了这份微妙的氛围。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，开始讲解期中试卷。讲到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时，他环视教室：“这道题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对，我们班就占了两个。际钰的解法很标准，檀溪的解法……有点取巧，但很有意思。来，檀溪，你上来把你的思路给大家讲一下。”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站起身。走向讲台的几步路，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背上。经过际钰的座位时，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桌面，握着笔的右手却停顿在那里，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　　站上讲台，拿起粉笔。白色的粉尘在阳光下飞舞。我尽量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解题逻辑，目光偶尔扫过台下。际钰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，安静地看着黑板，或者说，是看着站在黑板前的我。他的眼神很专注，像是要将每一个步骤都拆解、吸收。当我讲到关键处，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，他没有移开，只是那深静的眸子里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欣赏的光。
　　讲完下来，坐回座位。数学老师点了点头，又让际钰上去讲解他的标准解法。
　　他站起身，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。拿起粉笔的姿势都带着他特有的规整。他的讲解条理清晰，声音不高，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，逻辑严密得像一座搭建完美的建筑。我坐在下面，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，看着他偶尔侧身时露出的专注侧脸，心里某种情绪在悄然涌动。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，混杂着欣赏，还有…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骄傲。
　　下课铃响，际钰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步骤，放下粉笔，轻轻拍掉手上的灰，走下讲台。他没有立刻回座位，而是走到我的桌旁，将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我摊开的试卷上。
　　“你刚才第二步的辅助线，可以简化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。
　　我展开纸条，上面用铅笔清晰地画了几何图形，一条更简洁的辅助线贯穿其中，旁边是两行小小的注解。字迹工整，和他的人一样，安静，却有力量。
　　“OK。”我将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。
　　他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阳光变得柔和，透过窗户，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。我做完一套化学练习，抬起头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
　　际钰坐在斜前方，背脊挺直，正低头写着什么。阳光恰好落在他握笔的右手上，将那修长的手指镀上一层浅金。他写得很专注，偶尔会微微蹙眉，随即又舒展开。
　　我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，看着他那截从校服袖口露出的、清瘦的手腕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黏稠。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安详的感觉，无声地将我包裹。
　　他没有回头。
　　但我能感觉到，有一根细丝，如同阳光里漂浮的微尘，细小，轻盈，却真实地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空气里。
　　放学时，我们依旧四人同行。徐厉和周清讨论着周末的计划，声音清脆。我和际钰跟在后面，沉默着，却并不尴尬。
　　走到小区门口，分别时，际钰像往常一样，轻轻说了声“明天见”。
　　“明天见。”我回道。
　　看着他走进楼道的背影，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带着他字迹的纸条。纸张的棱角隔着布料，传来细微而真切的触感。
　　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十九楼的窗户，在渐暗的天色里，静静反射着最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