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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眼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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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庭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月,裴相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,屋内昏沉,儿子就那样枯坐着,面上的神情,只能说看不出他还是个活人。
他知道儿子看他的眼神为何那么冷,儿子想把妻子停灵三日,他遵了陛下旨意,一日未过便将人草草下葬。
“父亲明明知道她是谁。”
“她是李瑶,是你大姑姑的女儿,那又如何?她已经死了。我只能顾活着的人,还是说,你让我抗旨?把整个裴家都拖入万劫不复?鹤卿,你入仕这么多年,官是白做了?”
裴庭抬眼:“父亲从来就不赞成这门婚事?那眠蝉之毒,是你给她下的?”
裴相叹气:“你发现了。”
裴庭:“我什么都没查到,所以才会疑心到你身上,唯有父亲,才有这样的手段。”
“你不该娶她,她也不该回西京。我原想着,你们退婚后,想法子将她嫁去远地,断了这牵扯。只我没料到,退婚之后,你们竟还是纠缠到了一处,甚至成了夫妻之实。”
事已至此,裴相再无半分遮掩,儿子的一举一动,瞒不过他,既木已成舟,他当初纵是不愿,也只能作罢。
裴庭自嘲,他竟傻过,以为血浓于水,父亲总会护着她几分。
“只有利益,没有情谊,只有明哲保身,没有雪中送炭,对么?”
“天真,你是,崔延也是。你忘了崔家是如何满门喋血的的?皇家的一次权斗,便能让一个世家灰飞烟灭;帝王的一丝疑心,便足以让臣子死无葬身之地。你长这么大,最大的苦楚,不过是婚事不顺,与你母亲隔阂难解,在我眼里,这都是无关痛痒的内宅琐事。可我,半生都站在风口浪尖,见多了身首异处的悲凉。”
“她是端慧太子之女啊,鹤卿,这样的身份,不该回西京。”
“谢崧谨慎一生,实不该以小儿女之心,妄图成全她与崔延。我亦是,实不该一时心软,最后还是允了你们的婚事。”
裴相的话字字戳心,却又带着他浸淫官场半生的凉薄现实。
“你以为你们二人在梅园,便能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,可知已招来京中多少侧目与非议,这些流言,最后都是为父为你们平息的,我不欠她,也不欠你们二人,你若执意要怪为父,为父也无话可说。”
裴庭闭眼,神仙眷侣,从前他何尝不是这样笃定,能与她一辈子都快快活活!
裴相出门前,最后看了儿子一眼:“你的岳父,谢崧,谢都督,因为坠马摔伤了腿,已向陛下恳求,辞去益州大都督之职。丧假过后,你也不要再留在西京。”
离开西京前,裴庭回了梅园一趟。他一个人,走到他们曾经同眠的床榻上,躺下。睁眼望着帐顶,竟生出一种错觉。
这一切,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幻想,这世上,压根就没有一个叫谢瑶的人。
可鼻尖萦绕的淡淡气息,又在清晰地告诉他,这不是幻觉,真的有这么一个人,曾在这床榻上与他耳鬓厮磨,做尽了夫妻之间所有的欢愉与温存。
从前与她嘻嘻哈哈,吵吵闹闹,竟还没有一次,认真地告诉她,他有多爱她。
扬州官场近来很是躁动,因新来的盐铁转运使,已为亡妻守孝满一年,按礼制,可以重新议亲了。
出身名门,身居要职,姿容俊美,怎不引人垂涎?
至于裴庭亡妻的死因,官场中自然也有些流言,据说那位谢娘子是被废太子欺辱,投水自尽,这让那些见过他风采的怀春少女,对他更添了几分心疼与怜爱。
只有一点不好,他身边有个名叫芍药的侍婢,深得他宠爱,有时处理公务,竟也会将人带在身边,出入官署,让不少少女的心,都碎了大半。
裴庭从官署返家,倚在软榻上,闭着眼,听芍药汇报京中消息。
楚王妃裴仪诞下一位儿子;韦春做了楚王的孺人;卢湛在妻子的鞭策下考中进士,也入朝做官了;谢崧为女儿谢琬发嫁后,已上表陛下,恳请告老还乡,回扬州老家安度晚年。
另有一个消息,则是直接让他睁开了眼。
芍药:“兵部崔侍郎联合御史台,参了自己的岳家。杜今大人与康城县主,涉嫌贪渎,更要紧的是,二人密谋重新扶持废太子登位。陛下已下旨派三司联合查办此事了。”
崔延出手了,比他预料得还快。
裴庭沉默片刻,拿起一封信,递给她:“想办法送到崔延手中,给他再加一把火,不要让杜今与康城县主,有翻身的余地。”
芍药接过,踌躇着,站在原地未动。
裴庭抬眼:“还有事?”
芍药:“大人,今日刺史大人,请了官媒登门,说是为他家嫡女,向大人说亲。”
裴庭:“不是说过,全都拒了,不必再来回禀我。”
说完他便走了,芍药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,府里有几个道士,成日无所事事,空口白牙,只说些虚无缥缈的前生来世的故事,便能从大人手中领到白花花的银子。
芍药望着他孤寂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裴庭去外院,开始听道士们胡说八道。道士们都知道这位大人爱听什么,专挑那些虚头巴脑、情爱轮回的故事说。
比如这个老道士开始编:“大人,贫道昨夜观星象,见一对情丝缠绕的星子,便想起一段往事。从前有位多情公子,偶遇一位美貌小娘子,二人恩爱无比。奈何那小娘子福薄,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,留那公子孤身一人,肝肠寸断。好在天道有情,月老见二人情意深重,感念其痴念,便又重新为他们系上红线,定下来世之约,许他们下辈子投胎转世,还能再遇相知,相守一生。”
其他道士也附和,你一言我一语,说着类似的虚妄佳话,句句都往裴庭的心坎上凑。
裴庭闭眼听着,轻笑了一声。
道士们见他有了笑意,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,说得更是起劲。
裴庭却突然挥手,冷厉道:“都走。”
道士们静下来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说错了什么,前几日,也是这么说,大人也未动怒,今日明明露了笑意,反倒要赶人了。
裴庭睁眼,看向石曲:“把这些人,全都打发出府。”
石曲巴不得遵令,这些道士整日在府里装神弄鬼,把好好一座府邸搞得乌烟瘴气。若是小娘子还活着,定然不会容许这些人踏入府中,污了大人的眼。
道士们跪在地上恳求,他们哪里舍得离开,这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赚得大把银子的事,到哪再去找。
石曲开始赶他们走。
裴庭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,话本子里的夫妻,纵使阴阳相隔,至少还有几年相守的时光,可他的瑶瑶,嫁给他,才不过半年啊。
想着想着,下人来禀,说是裴攸求见,裴庭压着眉心,敛了狼狈脆弱的模样。
裴攸进来,看他坐在石凳上,神色淡然,他内心应该是痛苦到了极致吧?
两人兄友弟恭地聊了一会公务。
裴攸回了自己府邸,净手更衣,快步走进内室,到床榻边拉开了垂落的纱帐,对里面的人道:“他今日把那帮子道士全都撵出府了。”
谢瑶躺着,双眼紧闭,没有应声。
裴攸最恨她这副冷漠疏离的模样:“一年了,你还要怎样才肯?”
谢瑶睁开眼,往日里灵动明亮的眸子没有半分神采,她看不见了。
“让我见他一面。”
裴攸把她从床榻上拉起来:“他都把你埋了,是我救了你。谢瑶,救命之恩,你总该报答吧?我官都不做了,是为谁?别说什么从一而终的傻话,你是在西域长大的人,我不信,你会信那些迂腐的礼教规矩。”
谢瑶麻木道:“若你说的报答,是要我的身子,那我人就在这儿,我现在这样子,眼盲身弱,我还能反抗得了谁?”
裴攸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束腰上:“你以为,我舍不得那样对你?你抱过我,两回,一回在成都府府衙,一回是在谢家,你忘了?”
谢瑶抽开手,躺回床榻,背对着他:“我那是认错人了,把你当成了他。”
裴攸揽住她的腰:“那你就再把我当他。”
他喜欢她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?大约是第一面吧,那时,她就认错人了。
他想离她近点,便去了西京,在禁中当差,宫里要赐死一个人,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。可他却撞见一件怪事,皇帝身边的一个起居郎,将那杯鸩酒倒出了一半。
裴家传来消息,她死了,他推测出,喝下鸩酒的人是她。他守着这个秘密和自己的揣测,直到夜深人静,才去她的墓地,将她挖了出来。
棺椁里的她,指甲尽数脱落,沾满血迹,手腕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。她醒来后,已在那片漆黑冰冷的绝境里,苦苦挣扎了半个时辰。
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出来藏好,悉心照料。后来他发现,因为那场太过惨烈的惊吓,她的眼睛也看不见了。
他抱紧怀里的人:“别怕,我给你安排个新身份,我娶你,你跟着我,就当是重新开始。”
谢瑶嗤笑:“娶我?你最好离我远点,离我近的人,都没有什么好下场。”
墨竹死了,阿舅死了,爹爹为保全谢家,把自个的腿摔断,连官都不做了。这些人,都是因她而受罪,她不怕死,只怕死得太痛苦。
裴攸扯下她腰带,大口喘气:“我不怕,我什么都不怕,只要你愿意,我都会安排好,只我忍不得了,你先给我一回。”
她仰面陷在锦绣堆里,玉媚花娇,肌肤生光,裴庭从前有她这样的妻,夜里还不知怎么痴缠孟浪。
明明近在咫尺,却要顾着她的心意,不碰她,她知不知道,他快疯了。
他开始褪她的外衣,吻去她肌肤上的凉意。忽然察觉到一丝湿意,抬头望去,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,她没有挣扎,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的触碰。
这让他莫名烦躁:“别傻了,你为他守身,他呢?他会为你吗?你知不知道,现在扬州官场,有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?就算他不娶,裴相也会逼他再娶,逼他忘了你。”
谢瑶不说话。
裴攸想了一会:“你是不是非要等他有了别的女人,才死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