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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练字 ...

  •   扬州狎妓之风颇盛,富贵人家养了瘦马,从小琴棋书画地熏陶着,伺候人的时候,无论是弹琵琶,还是行酒令,都来得,专为尊贵的客人准备。

      裴攸一身酒气地回了内室,看谢瑶在纸上写字,她眼睛看不见,笔下歪歪扭扭,不成章法。

      “做什么又来写字?你还当你的手是从前?”

      她手腕上的筋脉都快被自己咬断了,养了一年才将将能抬起笔来。

      谢瑶手腕发颤:“闲着也是无事。”

      她能感觉出裴攸心情愉快,却不知是为了何事。

      裴攸换过一身常服,在她旁边坐下:“他今日,从扬州刺史家的宴席上带走了一个女子。”

      “叫盈盈,是个瘦马。”

      谢瑶手里的笔便停了下来。

      裴攸欣赏她的表情:“长得像你。”

      谢瑶沉默片刻,又提笔:“是你找来的人?”

      裴攸轻笑,当然是他找的,为了把那么个人送到裴庭面前,可真是废了一番功夫。

      “等着他的好消息吧,我就不信,他这个时候,心房空虚,看见像你的人,会不生心思。”

      芍药听说裴庭带了一位女子回府安置时,还有些不肯信,心里更替自家小娘子委屈,不过男人,还能指望他为亡妻守到几时。待见到那人容貌,又没了脾气。

      盈盈入裴庭府邸后,便被安置在风荷院。此前转运使大人因守孝不宴饮,今日这场酒,便是扬州官场为他接风洗尘设的。她不懂转运使是何等显贵,只瞧扬州一众官场人,对他皆是恭恭敬敬、阿谀巴结。

      席间她跪着斟酒,转运使大人却留意到她,唤她到近前侍奉。

      转运使大人风姿卓然,恍若天上谪仙,她到他身边,头也不敢抬,跪坐一旁,而他,全程都像是忘了身侧还有她这个人似的。

      宴席散了,大人离去,并无带走她的意思,一个肥肠大肚的官员趁机来摸她腰,她不知从哪来的胆子,扯住了转运使大人的衣袖。

      大人脚步顿住,皱眉瞥了她一眼,片刻后,真的将她买走了。直到现在,盈盈还觉得像是在梦里。

      有个小丫头,捧了身红石榴裙过来,说让她稍后换上。

      盈盈一想到转运使大人那张脸,心里便滚烫,忙接过裙子,让小丫头提了桶热水来,沐浴净身。她本就是被人调教出来伺候人的,对即将发生的事也并不惧怕,只想着,过了今夜,她便是转运使大人后院里的人了,做妾也好,做通房也罢,总不必在宴席上看人脸色、惶恐度日。

      换上那身红裙,她便静静坐在床榻边等候,直到外面传来禀报:“大人。”

      转运使大人并未应声,直接踏了进来。

      盈盈慌忙起身,垂首行礼。

      大人看着一旁的书桌:“会写字吗?”

      盈盈点头:“会的。”

      她是学过写字的,名家诗篇也读过,养家还特意央人作了几首诗,逼她背熟,就为在关键时候装点门面。

      大人斜倚在小榻上:“去吧,坐那儿写。”

      盈盈便坐在书桌前,蘸墨,写字。

      裴庭选了一个更像的角度,看着。

     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盈盈脸颊有些红,想着大人瞧着就是风雅之人,所以才会偏爱风雅的女子,幸亏自己从前学过笔墨,倒不算露怯。

      只是写了半个时辰,她手都疼了,大人还没让她停笔的意思。

      她放下笔:“大人,不安歇么?”他买她回来,是为了伺候他,总不能只是为了看她在灯下写字。

      裴庭揉揉眉心,一句话没留就走了。

      芍药一直留意着风荷院的动静,听说大人未在那边留宿,又松了口气。

      谢瑶也写了整整一天字,直到裴攸回府,看了看她写得七歪八歪的东西:“要练字,也得眼睛好了再说。大夫说你的眼没有受伤,只是受了刺激,休养休养便会好,可这都一年了,怎还是好不了?”

      谢瑶放下笔,一年了,她被这个人关在这里,时时纠缠,每日精神紧绷,心头未有片刻松弛,眼睛怎么可能好得了?

      裴攸也不再多管,反正大夫都开了药了,她按时吃着就成。

      “你早点安歇。”

      谢瑶心里松了一口气,今夜仍然是平静的。

      她那像是逃过一劫的神色,自然被裴攸看在眼里:“但你要记得,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
      他方才去了后院一个通房那里解了燥,所以现在见到她才能这么平静。

      谢瑶温顺道:“我知道,你再给我一些时间。”

      裴攸满意地走了。

      谢瑶由着小丫鬟翠儿扶着,摸到床边,翠儿只当她是裴攸纳进府的姬妾,忍不住劝她:“小娘子这是何必呢?其实公子对小娘子真的很好了,您瞧不见,自是不知道,这府上好的料子,好的吃食,哪一样不是先往您这院里送?他后院还有好几个通房盼着伺候呢,您总是这样犟着,何苦呢?”

      谢瑶躺下:“这就叫好?”

      她经历过真正的珍视,对这种只图她皮相的人,只靠感觉就能辨别。

      翠儿不解:“这不叫好,那什么叫好?。”女人这辈子,不就图靠个男人,一辈子丰衣足食吗?

      谢瑶:“最起码的前提是,他得尊重你。”

      翠儿撇撇嘴,觉得她脑子大概是有什么毛病,她长得是好看,但已经瞧不见了,一个伺候人的,还跟公子置气?

      谢瑶闭眼:“但我觉得,你说的也有些道理,可能我瞧不见了,他对我的好,我确实没看到。”

      翠儿喜出望外,连着点了好几下头:“您能这样想,就再好不过了,您顺着公子些,往后咱俩的日子都好过。”

      谢瑶又轻声问:“翠儿,你认得字吗?”

      翠儿在她身侧躺下,替她盖好被子:“认得认得,简单的字,我还是能认几个的,难的我就不行了。”

      谢瑶:“好,我明日还想练练字,你在旁边帮我瞧瞧练得如何。”

      第二日,裴攸再来时,神情更愉悦了,一进门便笑着开口:“翠儿跟我说,你想明白了?”

      谢瑶手指摸索着落笔:“嗯,我想明白了,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
      裴攸笑:“什么要求?尽管说。”他被三堂叔过继之后,便成了三堂叔的心尖肉,大把银子给他撒,什么要求他都能满足。

      谢瑶放下笔,对着他的方向:“我要你,把后院那些人,全都散了。”

      裴攸脸上的笑凝固住。

      看了她一会,开口道:“我又不是他那个傻子,只守着你一个,你的脾气我知道,成婚后少不了要使性子,我是男人,总得有地方去。”

      不然这一年他看得到吃不到,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      谢瑶继续动笔,自顾自练字,不再理他。

      裴攸看她油盐不进,让步:“你嫁给我,便是正妻,后院那些人,我每回都让她们喝避子汤,断断生不出孩子,翻不起什么浪,你跟她们计较什么?你要是实在介意,就定下日子,我每月二十日歇你房里,其他时日去她们那里。”

      谢瑶:“我从来都没有打算与人分享我的丈夫,你若能断了,再来跟我谈以后。”

      裴攸转身便走。

      翠儿张着嘴巴定在原地,原以为这小娘子是给公子做妾的,万万没料到,公子竟要娶她做妻!那她还别扭什么,还不赶紧应了公子,还敢跟大人提什么遣散姬妾的要求?

      谢瑶不等她开口,拿起手中的纸问她:“翠儿,这上面写的,你能看清是什么字吗??”

      翠儿细看,说:“是一去二三里。”都是简单的字,她认得。

      谢瑶又拿过另外一张给她:“这个呢?是什么?”

      翠儿又看:“是天地什么什么......,后面的全都不认得。”

      谢瑶:“是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
      又拿起另外一张:“这个呢?”

      翠儿答:“是长风什么什么......”

      谢瑶:“后面的字,你都不认得?”

      翠儿:“小娘子,不是我不认得,您瞧不见,后面的几个字都写成一团墨了,糊在一起,我看都看不清。”

      见她又要去蘸墨练习,急道:“您这到底是做什么呢?您是没瞧见,公子方才那脸色。”

      谢瑶轻咳:“我心里有数,他要是应了我,才说明他真看重我,我先拿捏了他,日后嫁给他,日子才能好过,我若得势,定不会忘了你。”

      翠儿见她心里有主意,不是糊涂的人,喜笑颜开,转而又想起公子方才话里的意思,忐忑道:“小娘子,您原来是嫁过人的啊?”

      谢瑶淡淡道:“是。”

      翠儿现在对她则是钦佩了,公子是真迷她呀,嫁过人的小娘子,要娶来做正妻,可见小娘子是真有本事,能抓住公子的心,她跟对人了。

      愈发好奇:“那您怎么又入了公子的府呢?您从前的夫君呢?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      谢瑶:“是个穷书生,十足的混蛋,见公子对我有意,为巴结他,亲手把我送给他。”

      翠儿又打量她,她生得极美,纵使眼盲,眉眼间的风情依旧勾人,身段又娇软轻细,更多了一些同情,她从前的夫君,是怎么舍得的?

      “您往后就安心跟着公子吧,他有本事,不会再把你送人的。”

      谢瑶又轻咳了两声。

      盈盈这边,也已写了五日的字,有时叫她穿着红衫子写,有时叫她穿着鹅黄衫子写,转运使大人每日晚间都来她房内,只坐在一旁,看她在灯下写字。

      她试过软着身段,借着递茶的由头靠近他,这个时候,他便抬脚就走。

      有时,她瞥见他的眼神,很痴迷,可抬眼望去,又很空洞,不似在看她似的。

      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,学来学去,都是为了在床笫上伺候人。她肚子里那点墨水,早就没了,从前养家教她背熟的几首诗,也写了出来,虽然他从不看。

      裴庭见她坐不住,道:“不想写的话,拿本书看。”

      盈盈从他搬过来的一堆书里抽了一本,翻开几页,是风流话本子?

      她实在搞不懂了,她听她们这一行的老人说过,有些客人买扬州瘦马,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特殊癖好,来之前,她甚至有心理准备,他或许会在床榻上折磨她,可他这是什么癖好?

      还是说,他担心她不懂,拿这话本子跟她启蒙?转运使大人也太纯了吧?

      再耗下去不是办法,盈盈跪他脚下,将一首闺怨诗捧到他面前,扯他袍角:“大人,妾身虽是完璧,但妾身会服侍的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得精妙,既表明了她的清白,又表达了委身的决心。

      裴庭的目光先落在她写的诗上,静静看了好一会。

      这字,歪歪扭扭、笔力孱弱,离谢瑶的字,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。依稀记得她说,小时候孟先生待她纵容,只在逼她练字方面狠。

      又垂眸看这瘦马。字不像,人就更不像了,那个人,性子蛮得很,一生气就不让碰,急了还会捶他踢他,才不会跪在他脚下,哀哀乞怜。

      他和她之间,他才是哀哀乞怜的那个。

      那日宴席上,见这瘦马跪着给宾客斟酒,灯火下,侧影又有几分像她,便觉难受,仿佛是她低声下气、跪着跟人斟酒一般,便把这瘦马带了回来。

      又有什么用呢?假的,都是假的。

      他扯走袍角,再也没来这风荷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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