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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身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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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庭回了家,芍药绞个帕子给他,裴庭边擦手边问:“她还在书肆?”
芍药笑着:“今儿个没去书肆,贤妃娘娘召她进宫说话。”
裴庭淡淡“噢”了一声,她也在宫里呀,早知就等着接她回来了。看了看天色,不早不晚的,索性在家里等着她。
坐了一会,觉得坐不住,竟走到了后厨。
忙活的厨娘们见主君驾临,都停下手里的活,垂首站着,刘娘子大着胆子问:“郎君可是腹中饥饿?饭食即刻便好,稍候便能摆上。”
裴庭看着案上的鲜鱼,摆摆手:“把你的刀给我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,岩岩若孤松、巍峨如玉山的裴郎君,竟挽起衣袖片鱼。君子远庖厨,他自从未沾过庖厨之事,不过是从前见许璋做过几回,便想试着做做看。
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,可越片越是顺手,指尖翻飞间竟生出几分兴致,且愈发觉得得心应手。
鱼片切得薄匀,他还特意寻了个青瓷盘,摆成精巧的模样,盯着自己的成果端详半晌,等她回来瞧见,定会夸他几句吧?
又来了又来了,大人又来做这些啰哩巴嗦、专讨小娘子欢心的事了。
芍药站在一旁,嘴角憋得发酸,见他满意,轻手轻脚上前,将那盘鱼片端到花厅。
是什么东西摔碎了?
裴庭在后厨闻声,无奈长叹,千万别是他花了近半个时辰,费心片好摆齐的那盘鱼,被她失手摔了。
却听得芍药近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:“大人,大人!”
就算毛手毛脚打碎盘子,也不用哭,她是瑶瑶身边服侍的人,他还能罚她不成?
裴庭踏出后厨,只见皇帝身边的刘内侍立在院中。
他顾不上下跪,目光落在那被素色绸布从头到脚覆住的人身上,心突突狂跳:“那是谁?”
刘内侍叹气:“裴大人,节哀。”
他似是难以启齿,踌躇片刻:“太子、太子他......哎,总归是尊夫人今日自芷兰殿中出来后,便遭了不测,她不堪受辱,投了水。裴大人放心,陛下有言,定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裴庭缓缓上前,指尖颤抖,掀开覆在她面上的绸布,她湿透的鬓发黏在颊边,浑身蜷缩着,双目紧闭。
刘内侍:“人救上来时便已气绝,先前已传了太医诊脉,回天乏术了。”
梅园里,侍女们越围越多,全都抱着芍药,哭得肝肠寸断。
她们在哭什么?
裴庭茫然地想,她死了?不,不对,绝不对。这一定是场荒唐的梦。前日书肆,那小混蛋还装作不相识,眼波流转,撩得他心口滚烫滚烫的,怎么说没就没了?
他俯身,抱起她湿冷的身子,踉跄着起身:“哭什么!都闭嘴!她没事!不过是睡沉了!你们都回去!把她的衾被用沉香熏透……等她,等她醒过来……”
四面八方又涌来不少人,为首的竟是他的父亲。
裴相立在他面前:“鹤卿,清醒些,陛下方才传了口谕,嘱我们尽快将人下葬,保全君臣颜面。”
颜面?要保全的是谁的颜面?
这是瑶瑶,是父亲小时候抱过,跟大姑姑开玩笑,说要订下娃娃亲的瑶瑶啊。
裴庭站在原地,看他父亲竟指挥着众人,在这梅园里就开始搬案设、挂白幡,竟是要在这里布置灵堂!
“就放一晚,明日下葬。”
人越来越多了。许璋来了,卢湛也来了,还有谢纶、谢琬,他们的反应,和婢女们一模一样。
裴庭茫然地眨了眨眼,视线模糊里,好像看见谢琬靠在谢纶肩上,“要怎么跟爹爹说,怎么跟爹爹说?”
哭什么?她又没死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问卢湛,是不是也觉得这一切都是场魇?何医监什么时候能来?
没有人来跟他说话,都绕着他走。有人上前来,从他怀里把她抱了过去。
他想追,腿却像生了根,钉在原地挪不动半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将她安放在灵堂中央的供案前,盖了层更厚的素绸。
风卷着白幡的边角,扫过他的脚踝,凉得刺骨。
裴庭低低地笑了一声,“......你们,都弄错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让周遭的哭声都顿了顿。
“她只是睡着了,”他重复着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方灵堂:“她只是睡着了......”
卢湛双眼猩红:“鹤卿,我去替你杀了太子。”
太子,真的是太子吗?以他懦弱的性子,会这么快旧病复发?
何医监终于来了,先摸摸她脉息,又探探她鼻子,最后捧着她的手,摇头对他道:“大人,救不活了。”
他捧住她的脸,她闹小脾气时,脸颊会轻轻鼓着,十分娇憨可爱。指腹摩挲,从眉心到眼尾,再到她微凉的唇瓣。这里再也唤不出一声郎君,再也不会讲笑话逗他开心。
血气冲破齿间皮肉,他为什么会天真地觉得,她待在西京会是安全的呢!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,觉得只要她安安分分,皇帝就不会发现她的身世呢?
百密一疏,他到底是在哪儿疏漏了?
有人提着剑冲破阻拦,疯了似的扑到他面前,一把将她从他怀里抢了过去,瘫坐在地,嚎啕大哭。
噢,是崔延。
这人娶了两位妻子,却还爱着她,书肆里,山房里,梅园里,都有他的眼线。他竟羡慕这人能哭得出来。
崔延哭着哭着,开始吻她的眉眼:“瑶瑶,不怕,哥哥带你回龟兹。”
他的父亲皱眉朝他看来,似乎想让他拉开那二人,可他竟无动于衷。那不过是这世上另一个和他一样,痛彻心扉的男人罢了。
“都下去,何医监留下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冷静。
众人退去,崔延站起身:“你、你可是她的夫君啊......”
他当做妹妹一样呵护着长大,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的小姑娘,为了眼前这人,婚前就与他逾矩,这事,他早就知道了。
气过,妒过,恨过,甚至想当面痛骂她,为何不知自重,可这是她选中的人,是她甘愿交付一生的归宿。他唯有远远看着。
“你便是这样护她的?你不知太子觊觎她?”
裴庭恍若未闻,转过身,从何医监的药箱里取出一支银针,扎在谢瑶手指上。
银针迅速变黑,何医监脸色发白:“是鸩毒?”
裴庭闭了闭眼:“不是太子。”
是陛下,是陛下毒死了她。太后的懿旨,制得住旁人,却制不住九五之尊。
“崔侍郎,陛下为何会知道她的身世?”
“我要安葬我的妻子,崔侍郎若是无事,就请回吧。”
为何心会这么痛?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,是与她退婚时,后来,她不顾一切奔向他,这回呢?她为何不醒来,再来安慰安慰他?
第二日,谢瑶下葬城郊的同时,中书省的官员也宣读了景肃帝废太子的诏书。
诏书措辞严厉,却对废太子的具体罪责语焉不详。而伴随着诏书而来的,是被有心人刻意散播的流言。
流言称,太子因色胆包天,染指臣子之妻,行径卑劣,有辱皇家颜面,景肃帝毫不姑息,为正朝纲法纪,下了废储之诏。
流言既掩住了南诏王妃李月伽罗之死,又为户部侍郎裴庭之妻在宫中离奇死去做出了合理的解释。
裴仪扶着肚子,深吸一口气,下了马车。
近来这一切都太顺利了,怀王年幼,太子之位很快就能落到楚王身上。谢瑶也死了,她梦想中的事,都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实现了。
“阿兄。”
裴庭转过身来看她:“王妃。”
“王妃身怀皇嗣,不宜来墓园。”
“我还是喜欢阿兄像小时候那样,唤我仪儿。”
“王妃娘娘身份贵重,臣不敢。”
裴仪叹气:“瑶瑶就这么去了。”
“我知阿兄心里难受。可皇家就是皇家,陛下为了瑶瑶,竟把太子废了,已是给足了我们裴家颜面,也算是给了阿兄一个交代了。”
裴庭扯扯唇角:“你说得对。”
崔延远远看着谢瑶下葬后,一路策马狂奔,直至自家府邸。
杜若湘拿着他亲手写的和离书,泪水涟涟地看着他:“崔郎......”
她仗着杜家的势力,总算把那个碍眼的黄绮排挤走了。黄绮竟也识趣,自请下堂,往后这崔府里,只剩她一位主母,可崔延竟要跟她和离!
“崔郎,为如此待我?”
崔延凝着她的眉眼,这人有一副好出身,一个行事霸道的母亲,所以养成了一副轻浮自大、蛮不讲理的性子。娶她本就是逼不得已,她究竟是从哪一点出发,觉得他会真心爱上她?
“真想跟我?”
杜若湘用力点头。
崔延捏过她手里的和离书,撕碎,语气淡淡:“好,那就不离了。”
转向她的侍女,命令道:“晚上伺候你们小娘子收拾,我去她房里安歇。”
杜若湘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喜出望外来形容了,眼眶还红着,嘴角却扬起。
崔延娶了她这么久,可连她的房门都未曾踏入过。
“傻了?不想我去的话,我就不去了。”
他竟然还跟她调情?
杜若湘擦擦泪,满是娇羞:“不、不是的,我等着郎君。”说完脸颊绯红,含羞带臊,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院落。
晚间,他真的过来要了她,杜若湘被他压在身下,吻着他的下颌,轻轻呢喃:“郎君,妾喜欢你......”
崔延偏头,避开她唇齿间的触碰,很快完事。
杜若湘红着脸,默默下床,寻了帕子自行擦拭。
回来时见崔延躺在床上,一手覆着眼,衣襟散乱,露出胸前一抹块垒分明的肌理来,情事为他添了几分慵懒的魅惑,不自觉想靠过去亲近他。
崔延不等她靠过来,缓缓起身,抬眼看她:“不舒服?”
杜若湘羞着点了点头,刚才他弄得太狠,她下身还火辣辣地疼,实在说不上舒服。
崔延似笑非笑:“不应该呀,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头一回。”
杜若湘脸色瞬间白了,崔延娶了她后,虽不碰她,可从不会拿她从前的事来说嘴,甚至有的时候,对她还颇多尊重。
崔延却又伸出手:“湘儿,过来。”
这声湘儿又让她心里的疙瘩消散大半,只当他是无意失言,乖乖坐到床榻边,将自己的手交给他。
崔延摩挲着她的手:“这几日怎么不回杜家看看岳母?”
杜若湘:“前日是想回的,只是听母亲身边的人说,她进宫了,便没回。”
崔延“噢”了一声:“岳母进宫做什么?”
杜若湘摇头:“我哪知道?”
崔延凑近她耳边:“要不,湘儿悄悄问问岳母身边的人,她进宫,是为了何事?”
说完,他又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羞得杜若湘抬不起头来,挣了挣手,啐他:“问就问,说那些不着调的干什么?”
崔延大笑,笑着笑着带了冷意,松开她的手:“我回书房了,湘儿什么时候问到了,就去书房寻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