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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亲手 ...

  •   茶楼里雾气缭绕,几个茶客缩着脖子凑在一处,声音压得极低,却又故意让邻座能听清几分。

      “听说了没?杨家又出事了,前日夜里,那杨二郎被人卸了胳膊,打得血肉模糊,像团烂泥似的丢在杨府门前台阶上。”

      “杨夫人当场就厥过去了,醒来就疯了,如今见人就喊偿命。昨儿还撕了诰命服往火盆里扔呢。”

      “杨祭酒虽从大理寺放出来了,可陛下让他归乡,这不明摆着贬为庶民么?”

      “御史台那帮人跟嗅着血的狼似的,这几日参倒的杨家子弟足有七八个。百年望族,算是彻底垮了。”

      谢纶坐在靠窗的位置,放下手中茶碗,起身对谢瑶一揖:“此事,多亏你运筹。”

      说起来,谢瑶与他们兄妹三人不是一母所出,平日里不算亲近,这次她肯出手,真解气!

      谢瑶:“大兄,太后身子不适,我回玉华宫侍药,不多留了。”

      谢纶:“瑶瑶!不管从前如何,往后谢家的大门,永远为你留着!”

      “知道了......”

      谢瑶背影融在店外人潮中。

      不过数日,太后便日渐憔悴,连粥也进得一日少似一日,常常咳得整宿不能安睡。谢瑶守在榻前,日夜侍奉汤药。

      白日里,她为太后擦身、梳头;夜里,便和衣卧在榻边的软凳上,稍有动静,立刻惊醒。这日,她握着太后枯瘦的手,泪落如珠。

      太后抬手想为她拭泪,却一点力气都没有:“傻孩子,哭甚么?人总有这么一天。”

      自她入宫为昭仪,至母仪天下,为先帝诞育两位出色的皇子。最可喜的是,太子妃初诞便得龙凤呈祥,凑成好字,先帝甚爱此双孙,常于朝堂自矜福泽深厚,孰料后来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......

      太后轻抚她发顶:“你幼时......圆滚滚的,像个粉团子,见人就笑,东宫上下都唤你开心果。不似你阿弟,总板着脸。”

      谢瑶泪中带笑:“孙女儿往后再不惹您生气,日日都陪着您。”

      太后轻触她面颊:“我这身子,已是灯枯油尽。死前还能看见你,替你阿爹阿娘报了仇,已是神佛慈悲......”

      她微微一抬手,陆尚宫捧来一卷昭书。

      “紫府将归,青灯欲灭。唯益州大都督之女谢氏瑶,侍奉汤药,其诚感格神明,特降殊恩,以全善果:一赐居所。光禄坊原晋阳长公主旧邸赐尔,改建漱玉山房,永为清修之所。二许姻缘自主。尔之婚嫁,皆从本心。无论门第,但得两情相悦,即可成礼。三免俗礼之缚。成婚后可携婿同居山房,免去晨昏定省、舅姑之礼,不涉宗祠祭祀,不理族务庶事。四授护身信物。赐九霄环佩,京中三品以下命妇见佩当执平礼,五品以下官员见佩需下马避道。后世帝君、宗亲、百官,当念此女为吾延寿之功,善护周全。”

      她不能昭告谢瑶身世,心中有愧。惟愿她一生自由自在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

      谢瑶看着诏书上“姻缘自主”字样,跪伏床前,泣不成声。

      入夜,景肃帝携后宫妃嫔、皇子公主亲临玉华宫,乌泱泱跪了满殿。

     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“你们都已长大,要多替你们阿爹分忧。”

      众人泪流满面,叩首应诺。

      太后最后不舍地看了一眼跪在角落的谢瑶,示意皇帝近前说话。

      众人皆退至外间跪候,殿内只剩母子二人。

      她攥住皇帝的手:“儿......”

      皇帝亲手捧起参汤,一勺勺地喂与阿娘。

      太后眼角渗出浊泪:“我儿......甚是孝顺。”喝下几口,心口如针扎般剧痛,知道自己大限已至。

      她死死攥住皇帝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:“当年,你既有胆量命崔固害你皇兄,如今,你定要长命百岁,替他坐稳这江山!别让为娘失望!”

      景肃帝大惊,手中玉碗哐当坠地,摔得粉碎!母后如何知晓这桩密事!

      外间众人闻声涌入,太医跪地为太后诊脉,片刻后,伏地痛哭:“太后......驾崩了!”

      殿内哀声四起,恸哭震天。

      丧礼过后,谢瑶独坐在玉华宫青石阶上,仰头望月。

      陆尚宫轻手轻脚,为她盖上一件披风。

      谢瑶轻拍身侧石阶,唤她本名,示意她坐下:“牡丹姐姐。”

      牡丹会意,敛裙坐下:“玉华宫就要封宫了,小娘子,太后有命,让我与汪典军和何医监,一同随您前往益州,护您周全。”

      谢瑶闻言,方才稍稍平复的泪水又簌簌而下:“从前太后不许我嫁崔延,我恨得牙痒痒,总想着何时能离宫远走,再不受她管束。如今她真的去了,我却舍不得离开这里了。”

      牡丹将她揽入怀中:“这便是常人所言'子欲养而亲不待'。太后不欲您久留守丧。下月,谢都督派来接您的亲兵就要到了,我们也该准备动身了。”

      谢瑶靠在牡丹肩头,心口空落落的。

      《山海异闻录》依旧在市井间畅销,而近日写就的新话本《平康坊雨夜案》,也于市间悄然流传。

      裴庭每日都来书肆买书,与她闲聊几句。

      他翻着《平康坊雨夜案》,道:“我猜,十洲客先生年纪尚轻。”

      谢瑶在他对面坐下:“为何?”

      裴庭笑着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其中一段:“看这里,风月描写,生硬得很。若是阅历丰富些的作者,断不会写得这般仓促。”

      谢瑶凑近一看,有些头疼,当初写到这里,总觉得难以拿捏分寸,左右不是,便胡乱写了几句应付。

      懊恼道:“确实不好么?”

      裴庭:“此处最是考验笔力。既要带些香艳,勾得人心里发痒,又需藏着含蓄,留几分想象的余地。不香艳,读者不爱看;不含蓄,又失了韵味。”

      谢瑶越发犯愁,托着腮道:“那可太难了。”

      裴庭忍俊不禁:“大约十洲客先生未经历过风月之事,所以体会不深。”

      谢瑶凑上前:“这么说,裴大人很有风月经历?那你说,这里应该怎么写?”

      裴庭语塞,支吾道:“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,改日再与你细说。”

      不等他改日细说,次日一早,谢瑶换了身月白锦袍,束起长发,扮作郎君模样,带着芍药,直奔西京最有名的销金窟——天香楼。

      芍药一脸嫌恶地打量着周遭:“小娘子,咱们来这儿做什么?乌烟瘴气的。”

      瞥见楼下相拥调笑的男女,更是忍不住皱眉:“你看那两人,多不像话。”

      谢瑶摇着折扇:“我写话本缺了些灵感,尤其是那缠绵的段落,写得干巴巴的。所以来此处体会下,找找感觉。”

      一个着红裙的小娘子从她们身边走过,扫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
      谢瑶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:“怎么回事?本郎君这般风流倜傥,竟引不起她注意?这还怎么体会?”

      没过多久,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倌走过来,柔若无骨地往谢瑶身边一坐,娇声道:“奴婢来侍奉娘......郎君了。郎君看着面生,是第一次来?”

      谢瑶将他推开:“不必,我来喝杯茶,不需要人侍奉。”

      那小倌不肯走,娇笑着凑近:“郎君莫要害羞,来这天香楼的,无论男女,谁不是来找乐子的?奴婢的本事,郎君试过便知,保管销魂蚀骨,忘了归家的路。”

      说罢,竟还想往谢瑶耳边凑。

      谢瑶一阵恶寒:“真不必了......”

      却见裴庭面色铁青地从楼梯口走来,对着那小倌低喝一声:“滚!”

      他气势逼人,那小倌连忙溜了。

      谢瑶迎着他不善的目光,强作镇定:“巧得很,裴大人今日也来此处消遣?”

      裴庭盯着她:“消遣个鬼!我刚办完差事出来,就看见你和那小倌拉拉扯扯......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?”

      谢瑶:“来体会体会......”

      裴庭没好气:“来这里,能体会什么?”

      谢瑶慢吞吞道:“自然是体会风~月~之事。”

      裴庭福至心灵,又惊又喜:“你是?你便是十洲客?”

      谢瑶点头:“昨夜我重看《平康坊雨夜案》,发觉那一段确实读来无味。今日便来此处找找灵感。”

      裴庭气极反笑:“照你这道理,下次写到杀人越货,还要真去杀个人?”

      谢瑶反驳:“奇怪,昨日明明是裴大人说,我没经历过,才写不出那种滋味。今日我来体验,你倒来怪我?”

      裴庭怒道:“那也不该来这种地方!这里鱼龙混杂,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。”

      想起谢瑶不慎中药的惊险往事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才能多长个心眼?难道非要吃了大亏,才知这世间险恶?”

      谢瑶见他真的动气,软声道:“我心里有数,不会让人占了便宜的。今日特意穿了男装,本想找这里的姑娘聊聊。”

      裴庭看着她分明的眉眼;“瞎子都看得出你们是女扮男装。”

      谢瑶恍然:“怪不得方才那小娘子不搭理我,反倒派个小倌过来。”

      裴庭面色冷峻:“你以为太后驾崩,就没人管得住你了?我这就跟谢都督写信,让他好好管教你!”

      丢下这句话,他朝楼下走去。

      谢瑶一听他要向爹爹告状,连忙追上去,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苦苦哀求。

      裴庭自始至终未曾回头。

      眼看就要到书肆门口,谢瑶伸手拽住他:“裴大人,你饶我这一次,别跟我爹爹写信。要不,我再给你立个字据,算我又欠你一个大人情!日后任凭你差遣,如何?”

      心中却另有计较,她过几日就要去益州,这人还能跟着她不成?写一百张字据也不怕!

      裴庭静静听完,扶住她手臂:“你若应我,往后无论做什么事,无论何时何地,都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,我便不将今日之事告知谢都督。”

      谢瑶点头,连声道:“我答应你,我答应你!说到做到!”

      裴庭松开手,眼底只剩无奈:“天色不早了,回去歇息,不准乱跑。”

      谢瑶莫名心慌,不敢再看他,匆匆谢过,带着芍药回书肆。

      她靠在床榻上,擦着额角的汗。

      牡丹端着茶水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上前问道: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。”

      谢瑶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:“别提了,今日在天香楼撞见裴庭,被他好一顿训斥,差点就要写信告诉我爹爹。往后我可得绕着他走!”

      牡丹埋怨:“裴大人本就在理,哪有小娘子往那种地方去的?”

      谢瑶坐直身子:“你到底跟谁一伙?怎么胳膊肘往外拐?”

      正说着,芍药拿着个信封进来:“小娘子,这是裴大人派人送来的,特意交代要您亲手打开,不许旁人看。”

      谢瑶拆开,里面是一张信笺,上面写的,是昨日她与裴庭讨论的段落。只是经他润色后,果然缠绵悱恻,看得她脸颊发烫,喉咙发紧。

      她坐在灯前,将这一段誊抄下来,一边抄一边咬牙暗骂:“这混账,定是祸害过不少小娘子,才写得这般入木三分!”

      抄完扔了笔,又将那信笺凑到烛火上烧了,即便如此,心跳依旧快得停不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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