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木心密码》枫糖泡泡

58、本能的占有欲

　　陈清晏被林绾心那番带着事实与嘲讽的话语击溃，狼狈逃离了出租屋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茧里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我厌弃的痛。
　　他依旧每日往返于实验室和公寓，试图用高强度的理性工作麻痹自己，将那个名为“女儿”的存在所带来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理智的冰层之下。他不敢深想，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裙子？她的过敏症能得到妥善治疗吗？林绾心……独自一人，又是如何度过这怀孕、生产、抚养幼女的漫长几年？
　　直到一个周六的午后，他从实验室出来，身心俱疲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，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宁海市最大的中心公园。阳光和煦，草地上到处都是奔跑嬉笑的孩子，欢声笑语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。
　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裙子、蹒跚学步的女娃娃吸引。那孩子跑得太急，摔了一跤，没有立刻哭，而是自己撅着小屁股，小手撑地，努力想站起来。那倔强又懵懂的神态，像一道精准的闪电，瞬间劈开了他记忆的闸门——他想起多年前，林绾心在舞蹈排练厅为了一个动作，一次次摔倒，又一次次咬着牙爬起来的侧影，眼神里也是这般不肯服输的光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小女孩的父亲快步跑来，没有第一时间抱起，而是蹲下身，鼓励地看着她，待她自己努力站直后，才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，轻轻拍去她膝盖上的草屑，低声安抚。那父亲脸上洋溢的，是混合着心疼与无比骄傲的、纯粹的父性光辉。
　　“爸爸！”
　　小女孩脆生生地喊着，依赖地搂住父亲的脖子。
　　那声“爸爸”，像一把蓄满力的重锤，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陈清晏的心上。他猛地背过身，几乎站立不稳，靠在了一棵粗糙的树干上。
　　羞愧、震惊过后，一种迟来的、混杂着血缘本能与强烈占有欲的心态开始疯狂占据上风。他的女儿，身体里流着他一半血液的女儿，会不会叫别人“爸爸”？不，他才是她的父亲！
　　紧接着，是更残酷的自我拷问，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他过往所有的借口：当初签署那份协议，究竟是所谓的“理智”与“风险隔离”？还是在巨大压力下彻头彻尾的懦弱与背叛？在林绾心最需要依靠、最需要有人共同承担的时候，他选择了最“干净”的切割，用“为未来孩子好”的华丽借口，行保全自身、逃避责任的实质。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，可“陈林儿”这三个字，是他永远无法切割的罪证与血缘纽带。
　　排山倒海的愧疚、蚀骨剜心的悔恨、一种被本能唤醒却无比强烈的父亲责任感，还有对林绾心独自承受生育之苦、养育之艰的心疼……种种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，在他心底轰然爆发，滚烫的岩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灼痛。

　　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回车上，“砰”地关上车门，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，他俯下身，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　　他错过了太多。错过了妻子最痛苦的时刻，错过了女儿降临人世的第一声啼哭，错过了她咿呀学语、蹒跚学步的所有珍贵过程。他不能再错过了！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决心，如同燎原野火，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犹豫、顾虑和那可悲的“体面”。
　　他必须去！必须立刻、马上让女儿知道，他才是她的爸爸！他不能放任自己的女儿，流落在外，甚至在未来某一天，彻底忘记他的存在！
　　这个念头如同魔咒，驱散了所有理性。他猛地发动车子，甚至来不及细想见面后的言辞。他踩下油门，车子汇入车流，像一支离弦的箭，朝着林绾心的出租屋驶去——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蹲守，而是直接按响了出租屋的门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