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木心密码》枫糖泡泡

57、父女初见

　　但陈清晏无法像他母亲一样“算了”。
　　震惊过后，是汹涌而来的怀疑、屈辱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。父亲？林绾心？孩子？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组合，衍生出最不堪的想象。母亲那句“野种是不是你爸的”如同魔咒，在他耳边回响。联想到他们离婚前那漫长而失败的治疗，他几乎“合理”地推断——是不是因为自己不行，父亲他……？
　　这个念头让他如坐针毡，一刻也无法等待。
　　他没有告诉母亲，开始独自在那栋公寓楼下徘徊、蹲守。他要知道真相，哪怕那真相会让他更加难堪。
　　几天后的一个傍晚，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。陈清晏终于看到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身影——林绾心牵着一个小女孩，从单元门里走出来，准备在小区里散步。小女孩蹦蹦跳跳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侧脸的轮廓让他心头莫名一紧。
　　陈清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他猛地从暗处走出来，拦在了她们面前。
　　“绾心。”
　　林绾心闻声抬头，看到陈清晏的瞬间，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，化作全然的错愕与冰冷的戒备。她下意识地将女儿往自己身后拉。
　　小女孩被突然出现的高大陌生人吓到，紧紧抱住妈妈的腿，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看着陈清晏。
　　气氛凝固得如同结了冰。
　　“……上去说吧。”林绾心深吸一口气，不想在楼下引起围观，更不想吓到孩子。她牵紧女儿的手，转身往回走，陈清晏沉默地跟在后面。
　　回到那个被陈伯渊安排得妥帖温馨的出租屋，空气仿佛都带着重量。林绾心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头，柔声道：“林林，先去房间看一会书好不好？妈妈和这位叔叔说几句话。”
　　陈林儿乖巧地点点头，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瞟了陈清晏一眼，抱着自己的玩具跑进了卧室。
　　门轻轻关上，客厅里只剩下曾经的夫妻二人。
　　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　　最终，陈清晏先开了口，声音干涩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藏其下的尖锐怀疑：“孩子……多大了？”
　　“四岁多。”林绾心平静地回答。
　　陈清晏快速在心中计算着时间，孩子四岁多……时间上，似乎……有可能？这个认知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。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，几乎是鼓足了勇气，才艰难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最黑暗的猜测：
　　“绾心……我知道我不该问……但是……我妈她……她怀疑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仿佛难以启齿，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，“这孩子……是不是……我爸的？”
　　他说完，紧紧盯着林绾心，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他甚至在心里为自己找到了“合理”的依据：“因为我们当年的治疗一直没成功，半途而废了……所以……”
　　所以，他就怀疑是父亲趁虚而入？所以，他们就以为她林绾心会如此不堪？
　　林绾心愣住了。
　　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同床共枕数年的男人，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痛苦、猜忌和一丝自以为是的“逻辑”，一股极其荒诞、极其讽刺的感觉，猛地从心底升起，冲散了所有的愤怒和悲伤。
　　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，随即，竟然控制不住地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，只有满满的、冰凉的嘲弄。
　　她笑得肩膀微微抖动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可笑的笑话。
　　陈清晏被她这反常的反应弄得懵了，有些恼羞成怒：“你笑什么？！”
　　林绾心止住笑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抬起头，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，充满了怜悯和鄙夷。
　　“陈清晏，”她的声音带着笑过后的微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同冰珠砸落，“你们母子俩的想象力，真是……‘丰富’。”
　　她走上前一步，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：
　　“我告诉你，陈林儿，是你的女儿。亲生的。19年11月，需要我帮你算算时间吗？就在我们离婚前，最后一次！”
　　“至于为什么治疗失败那么多次却怀上了？”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或许，就像老话说的，卸下了包袱，没有了压力，孩子自然就来了。就在我们领完离婚证，喝咖啡告别，然后去酒店‘好好告别’的那一次。”
　　她看着陈清晏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，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道：
　　“还有，你和你妈不是怀疑孩子是谁的吗？很好验证。她完美地遗传了你那‘珍贵’的过敏体质。鸡蛋、牛奶、虾、狗毛……每一次过敏发作，喘不上气、送急救的样子，都像极了小时候的你，需要我给你描述一下细节吗？这，算不算是铁一般的血缘证明？”
　　这番话，像一连串沉重的耳光，狠狠扇在陈清晏脸上。他所有的猜忌、所有的“合理”推断，在林绾心这带着事实与嘲讽的叙述面前，显得如此龌龊、如此可笑！
　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，靠在墙上，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。震惊、悔恨、羞愧……无数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
　　他有一个女儿，一个已经快五岁、会跑会跳、会清晰表达的女儿。
　　他曾经拥有过，却又被他亲手推开、甚至恶意揣测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