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木心密码》枫糖泡泡

43、意外怀孕

　　她抱着木盒，哭了很久很久，但这一次的哭泣，不再是纯粹的绝望。父母的肯定如同暖流，融化着她心中的冰层；而那本日记，像一颗被暂时封存的种子，埋下了真相的线索。
　　九叔一直默默守在门外，听着里面压抑的、却仿佛带着一丝宣泄的哭声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又微微点了点头。
　　他知道，那个他熟悉的、骨子里带着韧劲的绾心，就快要回来了。她需要时间，去消化，去理解，去决定如何带着这份沉重的爱，走下去。
　　父母信件和日记的发现，像在黑暗的隧道尽头投下了一束微光。林绾心依旧悲伤，但那种足以将她摧毁的、无边无际的绝望，开始慢慢退潮。她不再整日枯坐，开始帮着九叔料理一些简单的家务，偶尔，也会拿起父亲留给她的刻刀，对着一些边角料，无意识地摩挲、刻画，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与父母之间那割不断的联结。
　　只是，身体的异常却无法忽视。她依旧没什么胃口，人清瘦得厉害，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而且，情绪稍微激动，或是闻到某些特殊气味时，一阵阵强烈的恶心感就会涌上来，让她忍不住干呕甚至呕吐。她只当是伤心过度，脾胃不和，并未在意。
　　在九叔的耐心开导和父母遗言的激励下，她的生活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规律。一天清晨，她强迫自己喝下九叔熬的小米粥后，那熟悉的恶心感又毫无预兆地袭来。她冲出门，扶着院墙吐得昏天暗地。
　　这一次，吐完之后，一个被巨大悲伤掩盖了许久的、几乎被遗忘的可能性，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。
　　她猛地想起，与陈清晏离婚前，在那家酒店混乱而绝望的告别……那之后，她沉浸在失去父母的剧痛和世态炎凉中，早已忘记了月事的迟来。
　　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惊的念头浮现：难道……？
　　她不敢深想，心中一片混沌。希望像微弱的火星，恐惧如冰冷的潮水，茫然若浓雾笼罩，在她胸中疯狂地交织、撕扯。她定了定神，没有惊动九叔，独自一人踏入了县卫生院。
　　当那位面容和蔼的女医生看着化验单，用职业性的平静语气说出“恭喜你，怀孕了，根据指标看，大概六周左右”时，林绾心只觉得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外界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褪去，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她像被抛入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，只能看见医生的嘴在一张一合。
　　她拿着那张轻飘飘、却足以改变她人生航向的化验单，踉跄着走出卫生院。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，异常刺眼，让她一阵眩晕。孩子……在她失去一切，人生跌入最深谷底的时候，一个流淌着她和陈清晏血脉的小生命，竟如此不合时宜地、悄然扎根了。
　　这个消息，在闭塞的林江县，像野火般窜遍了每个角落。
　　刚刚平息下去的流言蜚语，瞬间以更恶毒、更具体的姿态卷土重来。
　　“看见没？我就说她不检点！这才离婚几天？肚子就鼓起来了！”
　　“谁知道是在城里怀上的，还是回来之后勾搭了哪个野汉子……啧啧，看她那副狐媚样子！”
　　“克死爹娘，现在又揣着个没爹的野种回来，真是把我们林家的脸都丢尽了！”
　　“灾星！滚出我们村！”
　　那些尖锐的指责和恶意的揣测，像淬了毒的鞭子，抽打在空气里。甚至有人故意在她和九叔家门前提高音量，指桑骂槐。
　　林绾心听着那些话，最初的身体僵硬过后，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、极其轻柔地覆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。那里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真实的存在。一股奇异的力量，混合着本能的母性、对世间所有恶意的愤怒，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，从心底最深处滋生、奔涌。
　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回屋里暗自垂泪，而是第一次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挺直了曾被生活压弯的脊梁，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，直直地迎向那些窥探、议论和鄙夷的目光。
　　九叔得知消息后，先是浑身一震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，随即化为深切的担忧。但他看到林绾心眼中那簇不同于往日死寂灰败的、复杂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光芒时，他所有劝解的话都咽了回去。他再次，毫不犹豫地，选择了站在她这边。
　　他拄着拐杖，“咚”地一声将拐杖重重顿在院子的青石板上，站在院子中央，对着外面，声音洪亮如钟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
　　“都给我听清楚了！绾心是我哥林凡栖的女儿，是我林硕人的亲侄女！她肚子里的，是我林家正正经经的血脉！谁再敢乱嚼舌根，我这把老骨头和这根拐杖，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　　他“砰”地关上门，将一切污浊隔绝在外。转过身，走到林绾心面前，看着她，语气沉重，却充满了磐石般的力量：“丫头，告诉九叔，你心里……是怎么打算的？”
　　林绾心低下头，双手交叠着护在小腹上，仿佛能透过肌肤，感受到那微小的、代表着未来的悸动。这是她在废墟之上，意外发现的唯一一抹新绿。是父母离去时，留给她的另一份意想不到的“礼物”，也是她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之间，最后的、无法割断的牵连。
　　泪水再次无声滑落，但这一次，泪水冲走的是彷徨，留下的是洗练过的清明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眼神清亮如洗，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然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回答：
　　“九叔，我要把他生下来。”
　　九叔凝视着她，沉默了良久，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，有心疼，更有深深的赞赏。他缓缓点头，声音低沉而稳如磐石：
　　“好。”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老屋，目光深远，“你爹当年，为了你，能顶着全族的压力离开。今天，你为了这孩子，也得有扛起一切的架势。这不是丢人的事，这是我林家的骨气！”
　　林绾心的眼泪流得更凶，却是滚烫的。她哽咽着：“可是……会让你跟着我被指指点点，会给林家……”
　　“放屁！”九叔少有地用了重话，打断她，“林家什么时候由外人说了算了？你记住，从今往后，你，和你肚子里的孩子，就是林家正根！谁敢说半个不字，就是跟我林硕人过不去！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带着一种朴素的智慧：“日子是过给自己的，不是过给那些闲人看的。只要你站得直，行得正，唾沫星子淹不死人。”
　　林绾心看着九叔坚定无畏的面容，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。她抚摸着肚子，轻声地，却无比坚定地说：
　　“九叔，我知道了。我不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