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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致命电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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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绾心最后一次回到那栋已经不属于她的别墅。巨大的空间像被抽走了灵魂,死寂无声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发出空洞的回响,每一步都踩在过往的碎片上。
她走过客厅,仿佛能看见父亲戴着老花镜,坐在沙发上,手里的报纸发出熟悉的窸窣声;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母亲插好一瓶百合后,满室留下的清雅芬芳。
她走进餐厅,那张长桌上曾摆满她21岁生日的菜肴,烛光下,陈清晏温和的笑容、父母宠溺的眼神,曾经那么具体而温暖,此刻却像锋利的冰片,切割着她的神经。
她推开父亲小工坊的门,浓烈的松木香扑面而来,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——工作台上,未完成的木刻静静躺着,刻刀保持着他最后放下的角度,一张画了一半的设计图纸被镇纸压着,每一个线条都诉说着未竟的期盼……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,去泡杯茶,马上就会回来。
这一切,都曾是她的世界。如今,世界塌了。
她沉默地、机械地收拾着,将父母的照片、父亲磨得发亮的刻刀、母亲页脚卷边的诗集、还有几件自己的旧衣,像收敛遗骨般,一件件放入纸箱。每一件物品都滚烫,灼烧着她的指尖,那上面附着的声音、笑容、温度,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铅块,塞满她的胸腔,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痛。
就在她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,站在客厅这片情感废墟的中央,被巨大的、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失落与悲恸淹没,摇摇欲坠时——
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着的“陈清晏”三个字,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闪电,劈开了她混沌的悲伤。
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接通了电话。
“绾心,”电话那头,陈清晏的声音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带着一种处理公务般的疏离与效率,“我今晚在我爸妈家住。明天早上,我们直接在生殖中心见吧。李主任说,这个周期你的指标还可以,我们可以再尝试一次体外受精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需要补充一句提醒,语气依旧平淡:
“你……记得准时。”
轰隆——
仿佛一道惊雷在她颅内炸开!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,只剩下尖锐的耳鸣。她父母尸骨未寒!她刚刚变卖所有资产、尊严扫地地处理完天文数字的债务!她正站在她逝去的青春、爱情、家庭温暖的坟冢里,收拾着冰冷的灰烬!
而她的丈夫,在这个时刻,用通知开会一样的口吻,提醒她明天准时去医院,继续进行那场毫无温情的生育任务?!
一直强撑的理智、被迫穿戴的坚强铠甲,在这一刻,被这极致冷漠、荒诞到令人发指的电话,彻底碾磨成了粉末!
她握着手机,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,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。眼泪不是流出,而是凶猛地决堤,瞬间模糊了视线,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脸颊。
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胸腔里爆发出无声的、撕心裂肺的呐喊:
「陈清晏!你还是不是人?!我爸妈死了!我的家没了!我什么都没有了!我刚刚亲手埋葬了我的一切!你现在……你现在跟我说明天去医院?!去做那个见鬼的试管?!在你眼里……我到底是什么?一个没有感情、哪怕家破人亡也得按时完成下崽任务的机器吗?!一个你们陈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吗?!」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、死一般的沉默。这沉默,等同于最残忍的答案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、绝望的抽气声。手机从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屏幕碎裂,如同他们之间早已破碎的关系。
她再也支撑不住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,直挺挺地、重重地瘫倒在空旷客厅的中央,蜷缩在堆积的纸箱阴影里。
失声痛哭。
那哭声里,不再仅仅是悲伤,而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,是被彻底物化后的屈辱,是所有爱意被践踏成泥后的疯狂与死寂。
窗外,宁海市依旧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,繁华着它的繁华。而她的世界,在这一刻,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、再也透不进一丝光亮的、永恒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