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木心密码》枫糖泡泡

35、家破人亡

　　即便身处绝境，林凡栖和宋知语也没有放弃。林凡栖变卖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名贵木料和部分家产，首先保障了所有员工的工资和遣散费足额发放。
　　就在一片愁云惨雾中，一丝微光似乎穿透了阴霾。一位自称是“永丰木业”前高管的人主动联系了林凡栖，声称手握“鼎晟”与“永丰”勾结、做局陷害“凡语”的关键证据，并愿意出来作证。他约林凡栖在邻市一个偏僻的茶楼见面，说那里“足够安全，不易被察觉”。
　　这个消息，像一剂强心针，让濒临绝望的林凡栖和宋知语重新燃起了希望。林凡栖连夜整理材料，宋知语则默默收拾好行李，反复检查着那只旧公文包，仿佛里面装着一家人生存的全部希望。
　　“爸，妈，路上一定要小心。”林绾心送父母到门口，心中莫名地慌乱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阴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。
　　“放心吧，绾心。”林凡栖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，眼神是久违的锐利与坚定，“只要拿到证据，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！等着爸爸的好消息。”
　　宋知语也抱了抱女儿，柔声安抚：“在家照顾好自己，我们谈完就回来，很快。”
　　那是林绾心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父母。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，带着一丝悲壮的决然，走向那个看似是希望，实则是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。
　　几个小时后，噩耗传来。
　　电话是交警打来的。冰冷的、公式化的声音通知她，她父母的车辆在返回宁海市、即将下高速的连续下坡路段，失控冲破了护栏，翻滚下数十米深的山坡，两人当场身亡。
　　林绾心感觉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、湮灭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现场的。
　　暴雨如注，冲刷着世间的一切。高速路旁，警戒线在风雨中凄厉地飘摇。救援车辆的顶灯旋转着，将猩红与惨白的光交替投射在泥泞、扭曲的山坡上。
　　她被人搀扶着，踉跄地来到坡边。
　　下面，那辆她熟悉的、承载过无数家庭欢笑的黑色轿车，此刻已如同一团被巨力揉碎的废铁，静静地、死气沉沉地卧在乱石和断树之间。车窗玻璃尽碎，车身扭曲得不成样子，大片暗红色的液体被雨水冲刷、晕染开来，触目惊心。
　　“爸——！妈——！”
　　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撕裂了雨幕。林绾心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。她想要冲下去，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。她徒劳地向前伸出手，指尖在冰冷的雨水中剧烈颤抖，仿佛想抓住什么，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　　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巨大的悲恸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，让她无法呼吸。她看着那堆残骸，父母最后温和的笑容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疯狂地交织、冲撞。
　　交警部门的初步调查结论很快出来了：“车辆因长期疏于保养，导致刹车系统在连续下坡路段失灵，属于单方责任交通事故。”
　　“长期疏于保养……刹车失灵……”林绾心握着那份薄薄的、却重逾千斤的事故报告，指尖冰凉。她想起父亲做事一贯的严谨，想起离家前母亲仔细检查行李的模样，再联想到父母生前遭遇的那一系列“巧合”到令人发指的打击，以及那个神秘的、将他们引向这条不归路的“知情人”……
　　一股比雨水更刺骨的寒意，从她的脚底沿着脊椎，瞬间窜上了头顶，让她浑身冰冷，如坠冰窟。
　　这真的，只是一场意外吗？
　　这个念头如同毒蛇，死死缠住了她濒临崩溃的灵魂。希望刚刚燃起，就被最残酷的方式彻底碾碎。父母的离世，不仅是亲情的永诀，更像是一场冰冷的、无处申冤的谋杀。
　　最后一根稻草，带着绝望与阴谋的重量，轰然压下。
　　林家的丧礼，凄冷而简单。曾经门庭若市的“凡语”创始人，在企业崩塌的瓦砾堆中离去，前来吊唁的人稀稀落落，透着世态炎凉。
　　陈伯渊和周婉如来了，穿着深色衣服，表情凝重。他们以亲家的身份行了礼，说了些“节哀顺变”、“保重身体”的场面话，姿态得体，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。周婉如看着跪在灵前、一身缟素、脸色苍白的林绾心，眼神复杂，有怜悯，或许有一丝愧疚，但更多的是一种“事已至此”的疏离。他们待的时间不长，以“不打扰绾心休息”为由，早早离开了。
　　陈清晏站在父母身后，自始至终，几乎没有与林绾心对视。他像一个完成仪式的木偶，遵循着流程，却抽离了所有情感。那份签了字的《婚内财产协议》，像一道冰冷的鸿沟，横亘在两人之间，比灵堂的挽联更刺目。
　　刘亦然来了。这位公司的老臣、看着林绾心长大的叔叔，在林凡栖和宋知语的灵前，哭得几乎直不起腰，悲恸之情远超所有亲戚。
　　他紧紧握住林绾心的手，老泪纵横：
　　“绾心……我对不起林总，对不起公司……我没能……我没能守住……”他的悲痛那么真实，充满了无力感和自责，让林绾心在自身的巨大悲恸中，反而生出一丝对他的怜悯与感激。至少，还有人如此真心地为父母的离去而悲伤。
　　葬礼结束后，林绾心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拨通了九叔林硕人的电话。当电话那头传来九叔沉缓而熟悉的一声“绾心？”时，她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，对着话筒，泣不成声：
　　“九叔……我没有爸爸……没有妈妈了……家……家也没了……”她语无伦次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
　　电话那头的林硕人沉默了良久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传来，然后，是他一如既往沉稳、却带着深切痛楚的声音：“孩子，哭吧，哭出来就好。九叔在，九叔这儿，永远有你的落脚处。”
　　哭过之后，是更残酷的现实。林凡栖和宋知语留下的，是一个巨大的债务窟窿和一群惶惶不安的员工。林绾心擦干眼泪，做出了决定。她将父母给她的早已随着公司破产而无价值的公司股份、作为嫁妆的现金和首饰、自己工作后的所有积蓄，以及那栋承载了无数美好记忆的别墅，全部变卖。
　　所得款项，她优先、足额发放了所有员工的工资和法定补偿金。剩下的，支付了部分有凭证、且之前合作良好的供应商的材料款。她站在一群拿到血汗钱、眼含热泪的前员工面前，深深鞠躬：“对不起，我爸我妈的公司，只能走到这里了。谢谢大家这些年为‘凡语’的付出。”
　　她的举动，在一片狼藉中，为林凡栖和宋知语守住了最后的风骨与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