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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割席之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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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,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,却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重的阴影。林绾心刚从严酷的现实世界挣扎回家,父母强撑的镇定、四处碰壁的无力感,像冰冷的淤泥裹挟着她。她几乎是摔进沙发里的,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。
就在这时,陈清晏从书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没有开更多的灯,只是沉默地坐到她对面,将一份文件轻轻推过茶几的玻璃台面。
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林绾心目光涣散地瞥过去,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她模糊的视线——《婚内财产协议》。
她愣了几秒,大脑因过度疲惫而运转迟缓,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愿深想的茫然。
陈清晏的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倦容,还有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绪在挣扎。他不敢看她,视线落在协议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:
“绾心,我知道现在……说这个很不合时宜。”他艰难地开口,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,“但‘凡语’的情况你也看到了,债务是个无底洞。爸……爸妈那边,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。可我们得为我们的小家考虑,必须……做个了断。”
“了断?”林绾心重复着这个词,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,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,缠上了她的心脏。
陈清晏深吸一口气,像是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条款,指向那些冰冷的文字,语气竭力维持着平静,却掩不住底下精密的算计与冷酷:
“这套房子,是我爸妈全款买的,虽然写了我们俩的名字。协议里约定,它归我个人所有。”
“还有我们共同的存款,大部分来源是我家的支持和我的收入,也约定归我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重重地点在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上,几乎要戳破纸张:
“最关键的是这一条——明确约定,你父母名下‘凡语木艺’公司的一切债务,以及可能因此产生的任何连带责任,均与我,以及我们这个小家庭,完全无关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林绾心感觉全身的血液,从指尖开始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冻结、变冷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。她的声音不再沙哑,而是带着一种因极度震惊而产生的、破碎的颤抖:
“陈清晏……你,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一字一顿,像是不认识他了,“在我爸妈跌进深渊,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时候……你,在我背后,准备割席?你要跟我……分割财产,撇清关系?”
“这不是撇清关系!”陈清晏像是被针刺到,猛地抬高声调,激动里带着被戳穿伪装的烦躁,“这是风险隔离!是成年人该有的理智!绾心!难道你要看着我们两个,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,都被拖进这个无底洞里,一起陪葬吗?!”
“理智……”林绾心轻轻地重复着这个他刚刚强调的词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。笑声戛然而止,她看向他,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,只剩下赤裸裸的、尖锐的痛楚。“用算计和切割,来定义的理智?”
她看着那份协议,又看看他。过去所有的温情、誓言、校园里清澈的目光、实验室里的并肩、冬日里共品的茶香……在这一刻,被这份文件和他口中的“理智”彻底击碎,灰飞烟灭。
巨大的悲伤和失望,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,其威力甚至超过了父母破产带来的恐惧。她没有哭,没有闹,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这具即将散架的身体。她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,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神看着他,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陈清晏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,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。
“好。”
林绾心只说了这一个字。她拿起笔,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,指尖没有一丝血色。她俯身,一笔一划,极其缓慢又无比决绝地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林绾心。
笔尖划破纸张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是他们爱情童话书被彻底撕碎的哀鸣。
她将签好的协议推回去,动作不大,却带着千斤的重量。然后,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她签完字后,下意识流露出如释重负神情的丈夫。
她看着他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冰冷的胸腔里挤出几个字,字字如冰锥:
“陈清晏。”
“很好。”
说完,她转身,挺直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的脊背,一步步走回卧室,关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不仅隔绝了两个空间,也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那份在至暗时刻被迫签署的协议,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,精准地捅进了林绾心最柔软的心脏。它带来的寒意,比父母破产的风暴、比外界所有的风雨加起来,更加刺骨,更加绝望。
也在这一刻,她终于彻底明白:在她人生最漆黑的深渊里,她能依靠的,唯有自己这双手,和那自血脉中传承而来、永不背弃的——木艺之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