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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停云落月 翌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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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楚云昭天还没亮就进了城。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,街口的包子店已经升起白雾。
传承药铺大门紧闭,楚云昭推开门就感受到了一股诡异气氛。
她抬头看向院中的桂花树,小小也站在枝头望着她。
小小在这里,应该没出什么大事。楚云昭心想。
她先去看了眼睡梦中的几个孩子,除了楚桦在装睡,其他人并无异常。
她没有戳穿,看着楚桦颤抖的睫毛和似乎紧握着什么的手,有些欣慰。关上门转头去了苗素房间。
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,这气味更多来源于地上的五个刺客。
楚云昭这才发现,地上歪七扭八地斜躺着五具尸体,其中有一具身上扎满了毒针。屋内桌椅全部毁坏,毒针直直插进有刀痕的墙壁。
“昨晚发生了什么?你受伤了吗?”
苗素靠坐在床边,脸上的银白色面具闪出冷峻的光芒。
“我恐怕被人发现了。这几具尸体在外不好处理,我先带回来了。”
她缓缓站起,捂住受伤的腹部,楚云昭连忙上前扶住她。苗素摆摆手,示意自己能走。她走到其中一具尸体前,掀开一片衣角,露出一截发紫的手臂。
“这些人,都是药人。要杀我们的,是太子。”苗素眼中燃烧着恨意,就是这群人害死了她师父。
楚云昭想起几月前在不归山曾见过的那些药人,也是通身青紫,眼睛无神却力大无穷。
“这几个应该是成功的药人,不仅力大无穷,也保留了一部分理智能听懂命令。赵炎想抓我必定要抓活口,昨晚这些人却都是下死手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皇帝和太子并不是一条心,太子炼药人不仅仅是为了帮皇帝得到长生,也是为了光明正大地培养一个非人组织。”
“呵”,苗素想笑,却因拉扯到伤口而疼得闭紧双眼,“难怪太子要给我师父下毒,他压根就不想炼什么丹药,他从始至终就不想让皇帝长生!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……我们都只是他们手中的棋子罢了!哈哈哈,哈哈哈哈……”
她的笑声凄凉,苦涩,像是在嘲笑这荒唐可笑的命运。腹部原本包扎好的地方又渗出血来。
楚云昭心里也不是滋味,李山甫当初也算是救过她。
她只能上前,轻轻抱住不知是因为笑还是疼得在颤抖的女子。
“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?杀死命运。”
“楚云昭,你真的相信我们能杀死命运吗?就这一桩事,背后盘根错节站了多少人,就凭我们两个?能杀死他们吗?”苗素眼中闪烁着迷茫,她不知道为什么,现在有种无力感。
皇帝,太子,世家,人命如草芥。所有人都只是乱世的牺牲品,李山甫是,楚云昭是,青铜山是,她自己也是。
“可是我们已经改变过自己的命运了,不是吗?我们都曾受过伤,都曾濒死,但是我们都活下来了。踩着亲人的尸体,活下来了。”
是啊,救活苗素的蛇骨,那是其他村民的尸骨炼成,楚云昭能有生路,是萧乐之的断臂死战。
苗素看着地上那具插满毒针的尸体,这里的机关是她曾经偷看师父的手记,偷偷学会的。
当年的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学会的?也许是好奇吧。如今却成了她杀戮和自保的武器。
她突然很累,因为失血过多,嘴唇发白。或许是这些日子行医,见了太多人世间的无奈与痛苦,原本坚固的内心竟会在这种小事上产生动摇。
“这几日医馆先歇业,既然医馆已经暴露,等你伤好我们就离开永安,一切从长计议。”
“好。还有,太子是怎么找到我的?我在永安并未暴露过行踪,而且杀我就只派了五个人。”
“估计太子以为我们是沈澜的人,所以不敢把阵仗弄太大。沈家毕竟有兵权,太子不敢轻易得罪。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……哼,恐怕是我们刚来永安时有人见过你,然后去邀功了。”
楚云昭将苗素扶到自己房间的床上,“你那个房间暂时不要住人了,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,今晚我们去沈府。至于是谁跟太子告密……这件事情我还不确定,得再查查。”
安抚好苗素,楚云昭回到一片狼藉的房间,头疼地看着这一切。这几人除了那个“刺猬”形态的,其余的都是自尽而亡。
“别在门口偷听了,进来吧。”
趴在门口听着里面动静的楚桦,被吓得浑身一抖,失去重心摔了进去。
楚云昭坐在房里烂掉的半截板凳上,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楚桦。
“可以啊,都会偷听了。”
“师父,我刚睡醒准备起床练剑呢,不是故意的。而且……而且就听到了一点。”
“刚起床?”楚云昭眯起眼,盯着他。
这眼神盯得楚桦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“你这眼里的红血丝哪来的?别告诉我是被你揉眼睛揉出来的啊,黑眼圈这么重,骗谁呢?”
楚桦连忙低头,抿着嘴,脸烧得通红。谎言被拆穿,有些难堪。
“好了,我没怪你。你昨晚不敢睡是为了保护其他人吧。握了一晚上竹筒,手握得印子都出来了。”
楚桦看了眼手,脸更红了。
“唉,我那本剑谱,你看完了吗?”
楚桦先点头,又摇头。
“看完了,但是后面的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对了,后面的都是杀招。”楚云昭顿了顿,又轻轻吐出一句,“不撒谎就是好孩子。”
楚桦抬头看她,才不到两个月,这孩子居然长高了一点,脸上也长出点肉。扎着小马尾,看着还真像那回事。
“师父,我们要搬走吗?”
“嗯,不过去哪里我还没想好。这几日我们先搬去沈府。”
“好。师父,你去哪里我去哪里。”如今的楚桦还隐藏不好自己眼中的情绪,其中的固执和惶恐被面前之人尽收眼底。
楚云昭知道他的意思,如果自己和苗素选择离开永安是不可能带着这几个孩子的。楚桦想跟自己一起走。
“你要跟着我流浪吗?”
“师父给了我名字,师父在哪里,哪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楚云昭没有立马答应他,带着一个孩子亡命天涯,又麻烦又冒险。
她打了个哈哈,准备去沈府找沈澜,谁知刚出门就碰到了一个神色焦急的女子。这名女子穿着粉色石榴裙,脸上脂粉未除,楚云昭曾在药铺见过她。
她身上的味道楚云昭可太熟悉了,这是烟雨楼的人。
那女子一见楚云昭,焦急地跑上前,一上来拉着楚云昭的手。
“萧姑娘!请你和我去一趟烟雨楼,织月她……”
“织月怎么了?”她昨晚不是刚当上花魁之首吗?难不成请她去喝喜酒?
“姑娘,别问了,我……你去了就知道了。李姑娘呢,也把李姑娘叫上,这……人命关天啊!”芙蓉面上焦急,心里更急。
楚云昭察觉出情况不对,“药铺发生了点事,李姑娘受伤了正在卧床休养。姑娘先别急,烟雨楼具体发生了什么,可以先告诉我。”
听到发生何事的楚云昭,都没等芙蓉说完,便像闪电一样消失在了街角。
芙蓉的话还停在嘴边,再睁眼就只能看见一片红色的衣角。和一句消失在风中的:“你先回去,我和苗……李姑娘马上就到。”
苗素就在睡梦中被人背起,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就看见楚云昭的侧脸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织月出事了。我带了点药,你到时候看看够不够,不够的话我再回来拿。”
楚云昭一边背着人在屋顶飞奔,一边压着脾气解释。
两人到了烟雨楼,楼中还是寻常的样子。歌舞升平,珠帘绣户,这里依然是欲望与金钱的挥霍之地。几个喝得烂醉的公子哥,一手搂着一个,张嘴笑得仿若能看见肚子里的心肝肺。
都是黑的。
到了门口,楚云昭和苗素都听见了隐隐的哭声。
楚云昭放下苗素,轻轻推开门。屋内弥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味道以及血腥味。
楚云昭的胃在翻江倒海。她紧紧捏着苗素的手,扶她进去。虽面上无常,脚步却很快,身体紧绷。
苗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灰白。
绕过屏风,她们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织月,和坐在床头忍不住哭声的纪云。
“纪云,我们来了。”
纪云听到楚云昭的声音,连忙站起,却因站不稳扑倒在地上。她捉住其中一人的手,此刻的她没有戴蒙眼的布,眼泪顺着没有眼珠的眼眶向下流。
“求求你们,求求你们救救她。求求你们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楚云昭握住她冰凉的手,苗素快速上前把脉。
屋内回荡着纪云抽泣的声音,除此之外,静得可怕。
苗素诊了很久,她眼眶通红,看向楚云昭摇了摇头。
楚云昭看着床上的织月,这位原本明媚天真的姑娘被折磨得浑身青紫。脸上全是掌印,嘴角额头还在渗着血。
纪云已经用被子将她原本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遮住了。
楚云昭不敢想,在这丝绸锦缎之下,藏着怎样残忍不堪的一幕。
“姐……”织月微弱的嗓音响起,她本来想叫姐姐,但只能发出一个气声。
纪云想跌跌撞撞爬到床边,楚云昭扶着她摸到了织月那只裸露在外的手臂,手臂形状已经扭曲,指骨尽断。
“姐姐……不要哭,是我不好……”
“不,不是。是姐姐不好,姐姐没有保护好你……姐姐应该阻止那个禽兽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“姐……姐,我的钱……藏在你房间里,那个牡丹花瓶下……柜子,第二格。我……藏得很好……”
“好。”
就这样,一朵昨日刚刚绽放的花,就被人迫不及待摘下,消散在了晨光里。窗外透进来第一束光,照在了织月满是伤痕的脸上。
纪云嘶哑的哭声被淹没在丝竹声中,融化在了红尘里。
所爱所恨,不过化成倾洒在地的一杯酒,化成香炉中的一缕烟,化成无力的一声叹息。
没有人会真正在乎一个青楼女子的死,哪怕这个人原本鲜活明媚,哪怕这个人是新晋花魁,哪怕这个人只有十多岁。
为了他们的一时兴起,就要一个女子的鲜血和性命来奉陪。
她们看似有活路,实际别无选择。挣扎反抗不过是上位者的兴奋剂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最黑暗最痛苦最无止境的那条路。其实她们所求不多,只是为了活着。
对普通人来说,活着不过是奢侈品。埋藏在一切盛大繁华假象下的,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,是一颗颗腐朽溃烂的心。
这世上,每个人都是这样身不由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