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黄粱一梦》长枕夏

12、王湘

　　医院病房。
　　羽白的腺体已然包扎好了新的纱布，只是病床上的人还迟迟未醒。
　　医生说，羽白的身体太虚弱，又受了刺激，确实该好好休息下。
　　只是……孟谈雁看着羽白蹙紧的眉头。不知道……他还有没有再做噩梦。
　　黑暗中衬出一团光亮，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，孟谈雁坐在椅子上，帮羽白掖了掖被角。
　　少年的睡相很好，就这样安静的侧躺着，几乎没有乱动过。睡着时双唇紧闭，微长的睫毛静静铺在眼下，弧度微弯。
　　怪不得，孟谈雁在心里想着。怪不得见到他的第一眼，就觉得喜欢。

　　直到病房里只剩下些微不可查的呼吸声。
　　孟谈雁一夜未眠，只是一直守着病床上的人。
　　清晨，羽白看到了对方布满红血丝的双眼。
　　孟谈雁没戴眼镜，这也使得他眸子里的浅棕色格外明显。
　　羽白忽然想起，酒吧后台那天，孟谈雁陷进沙发，睡着了的模样。
　　“阿雁，你是失眠了么？困不困呀。”羽白唇角苍白的笑着。

　　孟谈雁想了一夜。想了过去，想了未来，想了许多个如果。想到，如果自己暴露，是会被接受，还是会被讨厌，被赶走……
　　万一自己要走，万一自己做不到东山再起，自己可能会落魄一辈子，他总不能拖累羽白。
　　脑海里走了无数条路，他发现，自己注定要离开。
　　所以在此之前，孟谈雁还是想问问羽白。
　　“你认识那个叫王湘的alpha吗？”
　　羽白窝在被子里，闻言唇角的笑意少了几分，幅度不大的点了点头。
　　心凉了半截。
　　“你跟那个alpha有感情么——”
　　“阿雁。”羽白忽然叫他。
　　孟谈雁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……想不想知道，我为什么会休学？”
　　空气中安静了一瞬，孟谈雁隐约猜想，这应该就是羽白鲜血淋漓的过去，与王湘有交集的地方……明知道他会很伤心，但孟谈雁还是咬着牙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王湘……他比我小一届。”羽白撑着身子，从床上坐了起来，手臂隔着被子抱住膝盖。
　　这是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势。通过拥抱自己，来面对回忆。
　　羽白缓缓说着：“刚开始的时候，我每天来到教室，都能看到放在我桌子上的花，时大时小，各种各样。同学们都在起哄……闹的大了，老师就找到了我。”
　　他的神情，有着看不清的悲伤。
　　“老师说，让我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，说我是个omega，别这么不检点……我当时在想，就因为我是个omega，对方就能这么不分前因后果青红皂白，轻易给我判了罪行？”
　　羽白低着头，看着洁白无瑕的被褥。
　　“我没找到送那些花的人，花也都被我丢进了垃圾桶……之后的某天，有个人找到了我，手里捧了束花，要跟我表白。”
　　至于是什么花……时间太过遥远，又或是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那些无足轻重的细节。回忆起也只是发自内心的厌恶与痛苦。
　　羽白回忆起。那应该是个大课间，羽白走出教室，想透口气，却在一棵银杏树旁被人叫停。
　　对方眼睛狭长，笑容灿烂。怀里还捧了束花：“学长，我之前送你的花，你喜欢吗？”

　　“我拒绝他了，拒绝的很干脆。”羽白说。
　　“可他还是三天两头的来找我，给我送吃的，喝的。我都没要，我让他别再来找我。”
　　“到后来，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吧，那阵子我每天晚上放学回家，总感觉背后有脚步声。”
　　回头看，什么也没有。一连几天，都是这样。
　　羽白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，偶尔睡着一次也都在做梦。
　　梦里，是同学们的窃窃私语，是一束束让人无处安放的鲜花，是那张曾无数次找到他，紧追不舍的笑脸，是夜晚时分，身后时近时远的脚步声。
　　梦的多了，就害怕了。
　　这种恐惧是发自内心，且无可避免，躲都躲不掉的。那人还在找他，声音还在继续。
　　在一次学校体测中，羽白跑完长跑后，他近乎虚脱的走到操场，找到了自己的水杯，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。
　　不知是运动量过大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。在炙热阳光的照射下，羽白感觉自己的腺体越来越热，身体越来越飘，直至视线都发白模糊。
　　羽白拼劲力气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校医务室的方向跑去。
　　往日学生摸鱼的主要道路，今天却很奇怪，空空旷旷，几乎没人。
　　羽白又听到了脚步声，可他已经没有转身回头的力气了。
　　像是有团火焰在燃烧，跌跌撞撞，再推开医务室玻璃门的那一刻，他终于失去了意识。

　　再次醒来时，羽白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医务室的病床上，单独的一个小隔间，深蓝色窗帘将此处围起来。
　　医生说，他被下药了。是促进发|情期的药剂。
　　刹那间，背后冷汗直冒。
　　为什么，要给他下药？
　　如果自己在最后一刻没能跑进医务室，会发生什么？
　　羽白他不敢细想，也不能细想。
　　如果将每件事都追根究底，那他的状态该有多差？
　　更何况自己还有学业，还有未来……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。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。

　　越是想要拼命遗忘，越会在梦中尽数显现。
　　都过去这么久了，待到羽白真的回忆起，还是想要为自己正名。
　　可当年的学校，并没有这么做。
　　老师，校长……所有人都在跟自己说，没有发生什么，你也没有什么损失；这种事情传出去对你不好，对学校声誉也不太好；操场上没监控，当时人也多，很混乱，不然就这么算了吧……诸如此类。
　　言语如同利刃，一下一下的剁进他的内心，贯穿他的心脏，鲜血淋漓。
　　羽白他不认输，也不想认输。他找过学校无数次，那段时间，他每天近乎神经质的跑到操场，看到人就问他有没有看到。
　　——没一个人看到，没一个人承认。
　　秋风吹散落叶，带来了一阵寒冷。
　　羽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　　隔着操场中央的茫茫人海，羽白与某个人对上了视线。
　　对方笑着，隔着人群，像是隔着一片蔚蓝色的海。仿佛远在天边，却又近在咫尺。
　　是他，是那无数个夜晚，对方所带来的无数次恐惧。对方在梦里，将他拖进深渊。
　　隔着人群，对方朝自己走来。他双手插着校服衣兜，走的不紧不慢，风光无限。
　　羽白看着他，看着王湘。
　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，对方的身影也在瞳孔中无限放大。
　　对方是朝他走来的，但目标却不是他。王湘径直从他身边走过。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——
　　他说：“学长，你体测时跑的可真快哦。”
　　羽白一愣，心脏仿佛某种东西刺中，连带着大脑都愈发的疼痛。
　　他说的意思……是跑到终点，还是跑向医务室？
　　羽白骤然回头，王湘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。
　　羽白浑身冒着虚汗，他体力不支，瘫坐到操场仿真草坪上。他双手撑地，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呼吸。
　　寒冷干燥的气体侵占肺部，没有一丝解脱。胃里翻江倒海，羽白爬起来，跑进了洗手间。
　　呕到最后，连胃液都染上一丝血红。
　　是他。那时的羽白判定，就是他。
　　可羽白没有证据，没有立场。在外人看来，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。
　　无人在意，无人同情。
　　从那以后，羽白为自己办理了休学。

　　回顾当初，那么多天，发生了那么多事，羽白也只是记住了这张脸而已，他也是昨天才知道的。
　　原来那个alpha，名叫王湘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这个王湘怎么这么疯！
羽白：不想回忆，努力生活。
孟谈雁：深表同情，怒火中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