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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不堪幽梦太匆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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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园,如同一个坟墓,埋葬了陆务观和唐婉儿的爱情,也是唐婉儿死亡的直接引线,因此,多年来,陆务观一直不敢去碰及。
但是,唐婉儿,一直活在他的诗词里,除了《梅花四绝》的暗藏思量,也有直抒胸臆的真情告白,他在六十三岁时,看到菊花想起与唐琬一起采菊作枕囊的往事,写下:“唤回四十三年梦,灯暗无人说断肠。”
几年后的一个午后,天光短暂地亮了一些,透过窗纸上磨损的缝隙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。光柱里,无数微尘缓慢地、无声地飞舞,如同无数逝去的时光碎片,在生命的终点前,做着最后的、徒劳的盘旋。陆务观怔怔地看着那些光尘,一个念头,如同水底的浮木,缓缓升上心头:该去沈园看看了。
这个念头来得平静,没有少年时的心跳加速,没有中年时的近乡情怯,甚至没有几年前整理诗稿时那种考古般的审慎。它就像一个完成日常功课般的决定,自然,却又带着某种宿命的必然。
他没有让儿孙陪同,只唤了那个跟了他十几年、沉默寡言的老仆陆安。主仆二人,一老一衰,踏着积雪初融后泥泞湿滑的小径,缓缓向那座承载了他一生情孽的园子走去。
沈园,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了。园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,露出朽坏的木纹。园内草木疯长,未经修剪,在冬日里呈现出一种荒芜的、自生自灭的野趣。昔日的亭台水榭,大多倾圮,只剩下些残垣断壁,默然矗立在枯藤荒草之间。游人绝迹,唯有几只寒鸦,栖息在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粗嘎的叫声,更添寂寥。
他没有特定的目标,只是任由脚步带着他,在这片熟悉的废墟里漫行。脚步沉重而迟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松软的时间灰烬之上。目光所及,景物依稀还有旧日的轮廓,却又全然不同了。那池水已近乎干涸,覆着薄冰和枯叶;那回廊的顶盖塌了一半,露出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走到了那处曾名“问梅亭”的遗址前。亭子早已坍塌,只剩下几根歪斜的石柱和一方布满苔藓与裂痕的石基。他停下脚步,目光缓缓扫过。就是在这里,或者是在这附近……那面墙壁……
他移目望去。墙壁还在,只是更加斑驳,大片大片的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黄泥的底色。曾经墨迹淋漓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、如同泪痕般的暗色水渍,与周围的风雨侵蚀痕迹混在一起,再也分辨不出哪一个笔画是“错”,哪一个笔画是“莫”。
没有预想中的心痛如绞,也没有文人凭吊古迹时惯有的唏嘘感慨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株与这废墟融为一体的老树。那曾经刻骨铭心、让他醉后题壁、让她血泪相和的词句,那曾经代表着他们之间最激烈、最绝望的冲突与共鸣的象征,终究也被时间这双无情的手,一点点地、耐心地抹去了。
冲突,至此,化为了无尽的哀伤。
这哀伤不再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事,不怨母亲,不恨命运,甚至不再苛责自己。它弥漫开来,如同江南冬日无处不在的湿冷雾气,包裹着这荒园,包裹着他苍老的躯壳,也包裹着那早已消散在风中的、名为唐婉儿的魂魄。这哀伤是如此庞大,如此沉重,却又如此安静,安静到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,和脚下残雪被踩压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他不再去追问“为什么”,也不再奢想“如果”。他接受了。接受了他与她的爱情,从始至终,就是一场注定破碎的琉璃梦;接受了他一生的抱负,不过是历史角落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;接受了生命本身,就是一场充满缺憾、并最终归于虚无的历程。
这永恒的残缺,成了他认知世界的底色。圆满是幻象,破碎才是真实。就像这沈园,曾经的旖旎风华何在?就像那粉壁,当年的惊心动魄何在?就像他镜中的自己,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何在?
他缓缓走到那几株他们当年或许一同倚靠过的老梅树下。树比他记忆中更加苍劲,也更显龙钟,黝黑的枝干如同挣扎扭曲的铁臂,伸向灰白的天空。枝头,依旧疏疏落落地开着些花,颜色不再鲜艳,是一种褪了色的、近乎于白的淡红,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。
他伸出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轻轻抚摸那粗糙冰凉的树干。树皮皴裂的纹路,深深刻着岁月的刀斧。他的指尖沿着那些纹路移动,仿佛在阅读一部无字的、关于时间与失去的天书。
没有眼泪,也没有叹息。他只是抚摸着,如同抚摸着自己同样布满皱纹的脸,抚摸着自己那布满裂痕的一生。
他在树下的一块残存的石墩上坐了下来,将身体的重心交给那冰冷的石头。陆安远远地站着,不敢打扰。
他就这样坐着,很久,很久。目光空茫地望向园子的深处,望向那更远处的、模糊的山影。脑海中,不再有连贯的叙事,不再有激烈的情感交锋。只有一些破碎的、无声的画面,如同褪色的画片,一帧帧缓慢地飘过。
他仿佛看见她穿着杏子黄的夹袄,在梅树下仰着小脸,指着最高处的那朵梅花。
他仿佛看见新婚时,她穿着大红嫁衣,烛光下羞涩抬眸的惊鸿一瞥。
他仿佛看见最后别离时,她站在雨雪中,那双空洞绝望、再无波澜的眼睛。
这些画面来了,又散了,轻得像烟,冷得像雪。它们不再能刺痛他,只是存在着,如同他呼吸的空气,是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是他必须背负、也已然习惯背负的、甜蜜而痛苦的永恒行囊。
夕阳开始西沉,将天边染上一片凄艳的、回光返照般的橘红色。余晖透过光秃的枝桠,在他身上、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明明灭灭。
他缓缓站起身,腿脚因久坐而有些麻木僵硬。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株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模糊的老梅,看了一眼那面字迹荡然无存的粉壁,看了一眼这满园的断井残垣。
然后,他转过身,对远处的陆安轻轻点了点头。
主仆二人,一如来时,一前一后,沉默地,踏上了归途。
这次游园后,他写下了“林亭感旧空回首,泉路凭谁说断肠。”的诗句。
后来,他还几次到沈园凭吊,每次都有感而发、
“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。
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。”
诗中以“斜阳”、“画角”的哀音定下基调。他清醒地知道“沈园非复旧池台”,物非人也非,但那“伤心桥”下的一泓绿波,却固执地映照着永不褪色的记忆。那“惊鸿照影”的瞬间,超越了时间的腐蚀,成为了他灵魂深处永恒的风景,也是永恒的缺憾。
“梦断香消四十年,沈园柳老不吹绵。
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。”
“梦断香消四十年”,时间给出了最冷酷的度量。连园中的柳树都已老得不再飞絮(“不吹绵”),象征着生命的自然衰竭与情感的最终沉寂。而他自己,也清醒地意识到“此身行作稽山土”,即将化为故乡山野间的一抔黄土。
然而,即便如此,面对这片承载了所有爱恋与悔恨的“遗踪”,他依然无法抑制地“泫然”泪下。这泪水,不再是控诉,不再是绝望,而是一种至死不渝的深情,一种超越了生死、与灵魂同在的怀念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情天恨海中的囚徒,而成了一个站在生命终点,平静回望来路,并坦然接受所有印记的旅人。
冲突,在这深情的凝望与最终的泪水中,走向了终结。
他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被命运撕扯的、支离破碎的失败者。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悲悯而清醒的目光,回望那个贯穿一生的、充满矛盾的自我。
他看见了那个既有“万里封侯”抱负的少年。那份抱负,源自士大夫家族的血脉,源自对破碎山河的痛楚,是真实的,炽热的,值得尊重的。它没有错。
他也看见了那个耽于“梅香如刃”真情的青年。那份真情,纯粹,浓烈,是他生命中最柔软、最鲜活的部分,是他之所以为“他”的核心,也没有错。
他看见了那个在母亲与家族压力面前,看似刚烈反抗,甚至不惜跪求、绝食的陆务观。那份宁折不弯的倔强,是他性格的底色。
他也看见了那个最终在“孝道”与“功名”的现实重压下,两次选择妥协的陆务观。那份妥协,混杂着责任、渴望与时代的枷锁,是他在当时境地下做出的选择。
抱负与真情,刚烈与妥协……这些看似水火不容的特质,并非他生命的瑕疵,而是构成他这个复杂、真实、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个体的,不可或缺的部分。
他曾经为此痛苦,为此自责。但现在,在流下那“泫然”之泪后,他明白了,也接纳了。
不是无奈地承受,而是真正地、全然地接纳。
接纳那个雄心勃勃却壮志未酬的志士。
接纳那个情深不寿却痛失所爱的丈夫。
接纳那个刚直不阿却也曾屈从现实的儿子。
接纳那个在诗文中豪情万丈、在现实中步履维艰的文人。
他接纳了这全部的、斑驳的、矛盾的自我。如同接纳窗外那株老梅,它树干扭曲,布满皴裂与疤痕,那是风雨雷电、岁月刀斧留下的印记,是它挣扎求存的证明。但它依旧在每年寒冬,绽放出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花朵,散发出那缕“香如故”的清芬。
最后一首写给唐婉儿的诗词,是在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头一年,84岁的他写到:
沈家园里花如锦,
半是当年识放翁。
也信美人终作土,
不堪幽梦太匆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