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只有香如故》曾为梅花醉似泥

31、只有香如故

　　八十五岁的陆务观，在写下：死去元知万事空，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，家祭无忘告乃翁！之后，他知道，自己可以安心地走了。个人的恩怨已然释然，家国的期盼已然托付。这一次，他要去见那个等了他数十年的她，要去一个没有战乱、没有分离的世界。
　　陆务观离世的消息，如同冬日最后一片落叶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阴故土的寂静。哀悼限于家族之内，吊唁止于亲友之间。于朝廷，一个晚年已无实权、言论又不合时宜的耄耋老臣之死，激不起半分涟漪；于市井，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老人的寿终正寝。没有万人空巷，没有青史留名（在当时看来）的隆重，他走得如同他所经历的大多数岁月一样，带着一种被时代边缘化的、近乎冷清的沉默。
　　书案上的墨迹早已干透，砚台冰冷，唯有窗外那株老梅，依旧年复一年，在冰雪中绽放，在春风中零落，仿佛不知主人已逝，又或许，它本身已成了主人生命的一部分，继续着那无声的、固执的轮回。
　　个人的、激烈的冲突，随着那具饱经忧患的躯体的冷却，终于彻底消散了。那曾经在他胸中翻涌的爱恨情仇、家国悲欢，那些撕裂他的抉择，那些未竟的抱负，那些夜半惊醒的痛楚与不甘，都归于永恒的沉寂。血肉会腐朽，记忆会模糊，连沈园的墙壁壁也终将坍塌。
　　然而，有一种东西，抗拒着时间的销蚀，挣脱了肉身的局限，开始它自己的、更为漫长的生命旅程。
　　那是他的诗词。
　　他留下的近万首诗篇，以及那些脍炙人口的词作，携带着他全部的生命信息——他的激情，他的脆弱，他的豪迈，他的深情，他的愤慨，他的坚守——从山阴这间小小的书斋，悄然流布开来。它们被门生故旧整理抄录，在士人阶层中传阅，在歌楼酒肆间吟唱，最终，汇入了中华民族浩如烟海的文化血脉之中。
　　其中，最为夺目，也最为凄艳的，无疑是沈园粉壁上那场跨越生死的唱和——他与唐婉的《钗头凤》。
　　这两首词，如同被命运淬炼出的双生利剑，一剑刻着“错、错、错！”的男性悲怆与悔恨，一剑刻着“难、难、难！”、“瞒、瞒、瞒！”的女性哀婉与坚韧。它们不再是仅仅属于陆务观和唐婉的个人情史档案，而是挣脱了具体人物与事件的束缚，升华为一种普世的、关于爱与失去、理想与现实的审美永恒。
　　后世无数在爱情中遭受阻挠、经历痛楚的男女，都能从这血泪交迸的词句中，找到自己的影子，感受到那种被无形力量撕裂的共鸣。那“一杯愁绪，几年离索”，道尽了世间多少无奈的别离；那“怕人寻问，咽泪装欢”，又写透了多少深藏于心的委屈与强颜欢笑。他们的悲剧，不再仅仅是个人的不幸，而是成为了人类情感世界中，关于“求不得”与“已失去”的、最具美学高度的象征之一。
　　而他那数量庞大、贯穿一生的咏梅诗，尤其是“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”的绝唱，更是将一种人格理想推向了极致。那在苦寒中绽放、在摧折中坚守、即使陨灭也要留存芬芳的“梅魂”，与他自身屡遭贬谪而爱国之志不渝、饱经丧乱而君子之节不改的生命轨迹完美契合。这“香如故”，是一种超越了成败得失、生死荣辱的精神胜利，是脆弱个体在面对强大外部压力时，所能保持的最后、也是最崇高的尊严。
　　于是，奇迹发生了。
　　历史的尘埃掩埋了多少帝王将相的丰碑，时代的浪潮冲刷了多少曾经显赫的功业。而陆务观，这个在生前并未获得世俗意义上巨大成功的士人，这个爱情与抱负双双成空的失意者，却通过他的诗词，实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“不朽”。
　　他的生命，在艺术的熔炉中完成了最终的提炼与升华。那曾经噬心的痛苦，化作了感人肺腑的辞章；那看似失败的挣扎，成就了激励后人的风骨。悲剧，在这里，不再是纯粹的毁灭，而是经由审美的观照，转化为一种可以流传、可以共享、可以给予脆弱人心以奇异慰藉与力量的文化资产。
　　千年以来，沈园或许几经修葺，已非旧时池台，但总有游人手持词卷，在那些仿古的建筑间，寻觅着“伤心桥”下的“惊鸿照影”，感受着那份穿越时空的深情与怅惘。
　　每当家国面临危难之际，总会有志士仁人吟诵起“铁马冰河入梦来”，从中汲取那不曾熄灭的热血与豪情。
　　而在每一个寒冬，当人们看到梅花于风雪中傲然绽放，嗅到那清冽的幽香时，脑海中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名字——陆游。他的形象，已经和这凌霜傲雪的花朵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　　《钗头凤》的唱和，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千古绝唱！
　　就如同那梅花之香，无形无质，却穿透了朝代的更迭，弥漫在历史的空气里，至今，仍让这个世界为之低回，为之叹息，为之深深陶醉。
　　那香，是爱情的至纯。
　　是理想的执著。
　　是人格的坚贞。
　　是艺术超越时间的力量。
　　他和她的爱情，终于在诗词的传唱中永恒不朽。
　　一切具体的形骸与事件终将湮灭，但精神的芬芳，却可以如此悠长。
　　只有香如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