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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曾为梅花醉似泥 ...

  •   又一个冬天来了,寒气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,穿透窗纸的缝隙,钻过棉袍的纤维,直刺入陆务观年迈的骨缝里。
      意识常常是浑浊的,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,沉淀着数十年的泥沙。有时,他会分不清晨昏,但这一日,午后短暂放晴,一缕稀薄的、带着暖意的阳光,竟顽强地穿过云层和窗棂,恰好落在窗外那株老梅的枝头。
      枝上,已有几粒倔强的花苞,在严寒中紧紧包裹着那点微弱的红意,蓄势待发。
      陆务观浑浊的目光,被那几点红苞攫住了。一种强烈的、几乎令他心悸的既视感猛地袭来。不是沈园的断壁残垣,不是别院的凄风苦雨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盛大到令人窒息的香,一种孤独到骨髓里的醉。
     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抓挠了一下,仿佛想要握住某种虚无缥缈的幻影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他挣扎着,用尽力气指向书案。
      孙儿会意,连忙将他扶起,在背后垫上厚厚的引枕,又将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铺陈在他勉强能够到的案几上。
     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笔。孙儿想帮他磨墨,却被他用眼神制止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痰鸣的嘶哑,然后,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稳住腕骨,将笔尖探向那方微凉的端砚。
      他要去捕捉。捕捉那个纠缠了他一生、萦绕在锦城花事与山阴梅影之间的幻影。
      笔尖蘸饱了浓墨,悬在洁白的宣纸之上,微微颤抖。他闭上眼,仿佛在积蓄最后的气力,又仿佛在聆听来自遥远时空的召唤。
      然后,他落笔,写下了开端——
      “当年走马锦城西……”
      就在这七个字落成的瞬间,他感到周身的一切——病榻的坚硬、炭火的微温、孙儿担忧的目光——都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。他的神魂被那墨迹未干的“当年”二字猛地一拽,彻底沉入了一场跨越数十载的、深沉的回忆……
      那是乾道九年(1173年)的春,他四十八岁,初至成都,任职于安抚使幕府。蜀地的春天来得比江南更喧闹,也更霸道。尤其是城西浣花溪至青羊宫一带,二十里梅林,正值盛放。
      那不是山阴老梅的疏影横斜、暗香浮动,而是一种铺天盖地、近乎嚣张的繁华。红梅如霞,白梅似雪,绿萼如碧玉……各色梅花汇成一片香雪海,馥郁的香气不再是丝丝缕缕,而是凝聚成一股汹涌的、粘稠的浪潮,将整片天地都浸泡在其中,暖风拂过,落英缤纷。
      旁人看来,这是天府之国的极致风雅,是值得载酒狂欢、吟咏讴歌的盛景。可对于刚刚经历南郑梦碎、心中块垒难消的陆务观而言,这盛大的美,却成了一种巨大的寂寞,一种无声的惩罚。
      他独自策马,缓缓穿行于这无边的花海。马蹄踏着缤纷的落英,发出柔软的沙沙声。周遭务观人如织,笑语喧阗,更反衬出他内心的死寂。他不是来寻欢的,他是来凭吊的。凭吊自己早已逝去的爱情,凭吊那遥不可及的“万里封侯”之梦,凭吊那个在一次次现实碰壁中,逐渐磨损、消散的青春自我。
      这极致的香,这极致的美,因无人共赏,而变得如同酷刑。每一个花团锦簇的枝头,都在提醒着他的失去;每一缕钻入鼻端的芬芳,都像是对他孤独灵魂的嘲讽。
      他在一株极古老、姿态极美的江梅旁下了马,倚树而坐。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囊,仰头灌下。酒是蜀地辛辣的烧春,入口如火,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。梅香与酒意混杂在一起,熏人欲醉。
      就在这身心俱疲、意识朦胧的临界状态,幻觉,降临了。
     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梅林深处,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。月白的裙裾,窈窕的身姿……像一道月光,划过他昏沉的视野。
      他的心猛地一抽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他踉跄起身,拨开重重花枝,追了上去。
      追到一株开得最繁盛、香气也最清冽的白梅下,那身影停住了,缓缓转过身来。
      不是记忆中那个娇憨明媚的少女,也不是最后分别时那个苍白绝望的妇人。眼前的她,竟带着沈园重逢时的那种幽怨与风华—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轻愁,唇边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、洞察世情的淡然微笑,仿佛她也穿越了时空的屏障,从那个令人心碎的场景,一步踏入了这片蜀地的梅林,专门赴他这场孤独的筵席。
      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,目光如水,流淌着无声的哀怜与懂得。
      他也说不出话来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在这短暂的、无声的交流中,他贪婪地凝视着她,仿佛要将这幻影刻入灵魂。他看着她伸出素白的手,轻轻抚摸那株白梅的花瓣,侧影静谧而忧伤。他仿佛能听见她心中正在低吟的诗词,是那首用生命写就的《钗头凤》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回响……
      由蜀中梅林那静谧忧伤的幻影,时空再次自然流转,切入一段更早、更真实、也更刺目的记忆。
      那是绍兴十四年(1144年)的春天,山阴故乡的梅林。他与新婚不久的唐婉儿,携手同游。
      那时的梅林,规模远不及锦城盛大,却因身边人的存在,而显得天地皆春。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梅枝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穿着一身娇嫩的樱草色春衫,发间簪着一朵他刚为她折下的玉蝶梅,笑得眉眼弯弯,梨涡浅漾。
      “务观,你看这朵,像不像一只歇息的粉蝶?”她指着近处一枝梅花,声音清越如碎玉。
      他笑着点头,目光却更多流连于她比花更娇艳的容颜。
      她忽然起了玩心,踮起脚尖,从枝头小心摘下一朵半开的红梅,不由分说地,带着几分顽皮、几分羞涩,轻轻簪在了他的鬓边。
      “唔……人比花娇,陆大才子!”她歪着头端详,忍不住掩口轻笑,眼中光华流转,满是促狭与爱恋。
      他亦不恼,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,两人相视大笑。春风拂过,梅瓣如雨飘落,落在他们的发间、肩头。他们仿佛被这梅香与浓情密密包裹,真正“醉似泥”的,哪里是酒?是那流淌在彼此心间、满溢得几乎要涌出的、名为“幸福”的琼浆。
      那是“醉似泥”的状态,最初、也是最真实的生活原型。是生命中最饱满、最毫无保留的欢愉。
      山阴书斋内,老年的陆务观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,将他自己从那片遥远而甜蜜的梅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      他剧烈地喘息着,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,顺着深深浅浅的皱纹纵横流淌,滴落在胸前斑白的胡须上,滴落在尚未完成的诗稿上,晕开了刚刚写下的“当年”二字的墨痕。
      他至此方才彻悟。
      蜀中那次孤独的赏梅,之所以如此刻骨铭心,并非仅仅因为梅林的盛大与自身的孤寂。而是在那极致的孤独与痛苦中,在梅香与酒意的催化下,他动用了全部的思念、想象与生命的余热,在那个本应与她共赏的盛景之地,将那个早已逝去的她,重新创造了出来。
      那不是简单的回忆,那是一场以灵魂为祭、以天地为坛的法事。他在幻觉中,与那个跨越时空而来的、凝结了他们爱情所有悲剧与华彩的“她”,完成了一次无声的、也是最终的交流,完成了一场精神上的结合与告别。
      现实的残缺,在艺术的创造中得到了弥补;一生的冲突,在想象的完满中得到了净化。
      他颤抖着,再次提起那支仿佛重若千钧的笔。此刻,他的眼神不再浑浊,而是透出一种异常清明的、如同回光返照般的亮光。他不再是在记录回忆,他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加冕,一次灵魂的封缄。
      他接着写下去,笔迹虽老迈颤抖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
      “曾为梅花醉似泥。
      二十里中香不断,
      青羊宫到浣花溪。”
      诗成。
      《梅花绝句》。
      这短短二十八字,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咏物或纪务观。它是一个精妙无比的时空容器。
      诗中的“当年”,既是实指乾道九年他四十八岁独务观锦城西的“过去时”,更是虚指,甚至更主要地指向了绍兴十四年与唐婉儿新婚同务观山阴梅林的“过去的过去”。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——一个极度的甜蜜,一个极度的孤寂;一个真实的共享,一个想象的独对——就在这“醉似泥”三个字上,轰然对撞,重叠,融合!
      虚实莫辨,真幻交织。
      那“醉”,是年少时因爱情而生的迷醉,也是中年时因痛苦与思念而生的麻醉。
      那“泥”,是沉醉欢愉不愿醒的痴态,也是沉沦痛苦无法拔的窘境。
      情感的在这重叠的时空中叠加,达到了一个撼人心魄的顶峰。所有的冲突,所有的痛苦,所有未能言说的爱与憾,所有求而不得的悲与壮,都在这一刻,被淬炼、被提纯、被净化,最终凝结成了这看似平淡、实则字字千钧的四句诗。
      然而,伊人已经永远离去的事实,让他的咏梅诗词中,在这一句中达到了巅峰:
      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
      艺术创作,成为了他解决一生内心冲突、达成最终精神统一的唯一方式,也是最终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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