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8、铁马冰河 ...

  •   唐婉儿的逝去,如同在陆务观的生命之潭中投下了一块巨石,最初的惊涛骇浪与撕心裂肺过后,水面并未恢复平静,而是陷入了一种更深沉、更滞涩的漩涡。那“求不得”的痛苦不再尖锐嘶喊,而是沉淀为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色,浸染了他目光所及的一切。它需要一个新的出口,一个足以承载这焚心蚀骨能量的巨大容器。否则,他必将在这无声的煎熬中自我湮灭。
      个人的情天恨海既已崩塌,他便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破碎的山河。
      此后数年,他辗转于福州、临安等地,担任着决曹、敕令所删定官等闲职,如同棋盘上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,被一只无形的手在东南一隅来回拨弄。
      官场的倾轧,主和派的聒噪,朝廷偏安一隅的苟且,如同腐臭的泥沼,令他窒息。他胸中那团因个人悲剧而愈发炽烈的火焰,非但未被这潭死水浇熄,反而燃烧得更加狂暴。他无法再蜷缩在书斋里咀嚼一己之悲欢,那太奢侈,也太渺小了。他需要更广阔的天地,更直接的碰撞,更需要一个具象的敌人,来承载他无处安放的恨意与力量。
      乾道八年(1172年),机会再次降临。四川宣抚使王炎,素闻陆务观之名,邀其入幕,任职于抗金前线——南郑(今陕西汉中)。这道征召,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,照亮了陆务观灰暗压抑的生涯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,即刻收拾行装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奔赴那梦寐以求的“万里封侯”之地。
      当他终于踏上汉中这片饱经战火、呼吸间都带着烽烟与黄土气息的土地时,蛰伏已久的灵魂仿佛骤然苏醒。这里的风,不再是江南温软黏稠的熏风,而是裹挟着秦岭雪粒与黄河沙尘的罡风,凛冽,粗粝,刮在脸上如同刀割,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、痛彻心扉的清醒。
      他不再是一个只能纸上谈兵的文人幕僚。他换上劲装,跨上战马,亲自巡视边防。他登上高耸的隘口,极目远眺,北方是沦陷已久的中原故土,视线尽头,仿佛能看见金兵铁蹄扬起的尘烟,能听见遗民在铁蹄下无声的哭泣。那股盘踞在他心头多年、混合着丧妻之痛、仕途之挫、家国之恨的滔天巨浪,终于找到了明确的指向——金兵!是这些肆虐的豺狼,践踏了故国山河,也间接造就了这颠沛流离、理想沉沦的时世,让他连守护一份微小爱情的能力都被剥夺!他对唐婉儿的愧疚,对命运的愤怒,此刻尽数转化为对北方敌人的切齿痛恨。
      同时,他也将冷冽的目光投向了临安方向。那些高踞庙堂、醉生梦死、一味主张屈膝求和的主和派官员,在他眼中,不再是政见不同的同僚,而是阻碍恢复、苟且偷安的蛀虫,是间接杀害岳武穆、葬送北伐良机的帮凶,是他陆务观一生抱负不得伸展的罪魁祸首!他们的每一次妥协,每一次排挤,都与他个人命运中的每一次被迫屈服、每一次理想受挫紧密相连。对主和派的愤懑,如同毒焰,在他胸中灼烧。
      所有的内在冲突——爱情的“求不得”,安宁的“求不得”,功名的“求不得”——在这一刻,完成了惊心动魄的升华与转移。他不再仅仅向内折磨自己,而是将这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痛苦,化为磅礴的能量,毫无保留地投射向外部的敌人。内在的惊涛骇浪,化作了笔下与口中的金戈铁马;个人的缠绵悱恻,被家国恨、民族仇冲刷得荡然无存。
      他的诗风,为之一变。
      在南郑的军旅生活中,他写下了大量诗篇。那些诗,一扫过往的沉郁顿挫或凄婉哀绝,变得豪荡丰腴,气势磅礴,充满了金石般的铿锵与烈火般的炽热。
      他写军旅豪情:
      “秋到边城角声哀,烽火照高台。悲歌击筑,凭高酹酒,此兴悠哉!”
      (《秋波媚·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》)
      这“哀”声中,没有怯懦,只有悲壮;这“兴”致里,是终于身处前沿、磨拳擦掌的激昂。昔日的个人愁绪,在此刻的边塞角声与烽火映照下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      他写北伐壮志:
      “黄金错刀白玉装,夜穿窗扉出光芒。丈夫五十功未立,提刀独立顾八荒。”
      (《金错刀行》)
      诗中的“丈夫”,既是泛指,也是自况。那“提刀独立顾八荒”的孤傲身影,何尝不是他陆务观自身?功名未立,年华老去,但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气与不甘,却因痛苦的转化而愈发沛然莫御。
      他写对投降派的怒斥:
      “诸公可叹善谋身,误国当时岂一秦?”
      (《追感往事》)
      矛头直指整个苟安集团,言辞犀利,不留情面。这已非一般文人的讽谏,而是裹挟着个人血泪与家国命运的雷霆之怒。
      他甚至将那份求而不得、辗转反侧的执拗,投射到了对军事策略的构想上:
      “……偏坐金鞍调白羽,纷纷射杀五单于。……”
      诗句中充满了凌厉的杀伐之气与必胜的信念。这不再是书斋里的想象,而是浸润了前线风霜、凝聚了无数日夜观察与思考的实战蓝图。他积极参与军务,向王炎提出“经略中原,必自长安始;取长安,必自陇右始”的战略,主张积粟练兵,寻找战机,锐意恢复。他心中的“梅”,不再是庭院中孤芳自赏的盆景,而是化作了这陇右关中广袤土地上,于苦寒中蓄势、渴望破冰而出的磅礴春意。
      然而,这外在的豪情与激昂,终究是建立在内心巨大痛苦的能量转化之上。每当夜深人静,军帐孤灯,寒风呼啸着掠过营寨,如同万千冤魂的呜咽。那被强行压抑、转移的个人伤痛,便会寻隙而出,与家国之恨交织成更深的寂寥。
      他会在酒醉后,拍案而起,目光如炬,与同袍纵论天下大势,痛斥奸佞,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兵北渡,直捣黄龙。可酒醒之后,面对的依旧是朝廷曖昧不明的态度,是主和派无处不在的掣肘,是岁月流逝、功业未建的残酷现实。
      这种极致的亢奋与随之而来的深沉失落,如同冰火交替,锻造着他,也折磨着他。他的诗,愈是豪迈,内里潜藏的悲凉便愈加深沉;愈是丰腴,愈反衬出现实的骨感与个人命运的千疮百孔。
      一日,他率小队人马巡边至大散关下。时值隆冬,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。忽然间,北风卷地,骤雪纷飞,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。远处的山峦、近处的关隘,尽数被这狂暴的风雪吞噬。风雪声中,隐约夹杂着战马的嘶鸣与金属甲片的撞击声,那是边境线上永不松懈的警惕。
      陆务观勒马立于风雪之中,身形挺拔如松,任由冰冷的雪粒扑打在他早已不再年轻的脸庞上。他望着这“铁马秋风大散关”的壮阔景象,胸中豪气与悲凉交织翻涌。这冰冷的铁甲,这呼啸的寒风,这无尽的关山,不正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吗?外在是金戈铁马的豪情壮志,内里却是被命运与时代冻结的、无法融化的“冰河”。
      他回到营帐,笔墨已被冻得几乎无法蘸染。他呵着热气,化开冰墨,挥笔疾书。一首凝聚了此刻全部复杂心绪的诗篇,奔涌而出:
      “早岁那知世事艰,中原北望气如山。
      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。
      塞上长城空自许,镜中衰鬓已先斑。
      出师一表真名世,千载谁堪伯仲间!”
      (《书愤五首·其一》)
      这诗中,有早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气(“气如山”),有对前线峥嵘岁月的深情追忆(“楼船夜雪”、“铁马秋风”),有壮志未酬、岁月蹉跎的深沉悲慨(“塞上长城空自许,镜中衰鬓已先斑”),更有对诸葛武侯鞠躬尽瘁精神的无限向往与自勉。那“铁马秋风”的雄浑,与“镜中衰鬓”的苍凉,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照。这不再是单纯的豪迈,而是在巨大的痛苦转化后,淬炼出的悲壮与苍劲。
      他将个人“求不得”的遗恨,融入了对“北定中原”这一更大“求得”的执着追求中。他将对唐婉儿无处寄托的哀思,化作了对这片饱受蹂躏的壮丽河山的深沉爱恋。
      然而,历史的洪流并未因他个人的能量转化而改变方向。乾道八年(1172年)秋,主张积极备战的王炎被调离前线,所有北伐计划随之搁浅,化为泡影。陆务观一腔热血,再次被现实的冰水浇透。
      他被迫离开南郑,离开这片曾让他短暂找回生命强度与方向的热土。回望那渐行渐远的“铁马秋风”,他知道,生命中最后一次可能改变轨迹的机会,已经彻底失去。
      外在的冲突投射,并未能真正消解他内在的痛苦,只是将其暂时冻结,封存于那首《书愤》的“铁马冰河”之下。那冰河之下,依旧是奔涌的、未能熄灭的火焰,是爱情的灰烬,是理想的残骸,是一个灵魂在时代夹缝中永无止境的挣扎与求索。
      他的诗魂,因这痛苦的极致转化而愈发“豪荡丰腴”,震古烁今;而他的人生,却在这内外交困的拉扯中,驶向了更深的孤独与无尽的漂泊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